區家麟

區家麟

曾經夢想浪遊世界,竟然實現了一大半。行過萬里路,又發覺,不如讀萬卷書;很多話要說,請讓我慢慢說。

2019/7/24 - 19:34

不要迷信言語

讀報章雜誌,有一類訪問的寫法我最怕:記者與被訪者一問一答,全文照錄。

老實說,世上沒多少人,說話字字珠璣,值得全文照錄;世上也沒有多少記者,問題句句精闢,值得連汁都撈埋。這種閑談式的訪問,「吹水度」甚高,不加刪節鋪排就變成一篇報道,有時只因為懶惰而已。

「做訪問」不是記者專利,很多中學生大學生做專題研習要做訪問,但有時連資深記者都會忽略,以為「做訪問」就是一問一答的遊戲,忘記了追問,忘記了觀察被訪者的神態與動作。「訪問」之「訪」,也有登門造訪、探尋、調查之意思,不是單純問問題就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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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蕙芸新書《文字欲》,談人物專訪心得,開宗明義就說「別迷信言語」,很多被訪者的身體語言與說話神態,比言語更可靠。譚蕙芸常教學生,觀察一個人的隨身物品,能對人有多一重了解。我怎麼知道譚蕙芸的教學法呢?因為不下多次,有學生陰陰嘴笑,盯着我手上的電話,原來我那個爛得奇特、吊吊揈了大半年的電話套,成為她上專題採訪課的教材,見物如見人云云。我想講,電話套爛了不換,不是孤寒,這叫環保;所有東西用到最盡才棄用,這叫反消費生活哲學。

記者挑選被訪者,有很多慣性盲點,例如常有意識地挑選口齒伶俐的人,當然啊,有精句有 soundbite,行文容易又搶眼,結果就是忽略了很多表達能力不高的基層群體,因為他們不懂得表達,「很難做專訪」。譚蕙芸告訴大家她採訪露宿者的經驗,他們問兩句答半句,如何採訪下去?譚蕙芸善用記者的眼睛,現場觀察,靈機一觸,就細數他們僅有的家當,原來每一件物事對無家者而言,都有深刻意義,話匣子打開了,故事就更具體。譚蕙芸這個人,觀察細微到什麼地步,她在元朗屍殺列車事件過後十二小時到元朗站,竟然看到玻璃上未清理的手指印在吶喊!(見〈元朗人的無聲吶喊〉

記者做人物專訪,打開被訪者心扉難,有時,落筆又涉意想不到的複雜。

例如,記者好不容易取得信任,被訪者往往對你有期待,主人翁理所當然以為你寫他的豐功偉績宏大理想最美好一面,記者卻只想集中談某件事情某次忐忑的掙扎。記者若能事前說清楚,道明來由,這小問題不難處理。

長篇訪談,記者追蹤被訪者的生活,有時卻會觸碰意料之外的新發現,要重新評斷眼前的被訪者。例如,有些人的想法,要經過深度訪談,反覆推敲,才發現充滿矛盾,不能自圓其說。記者要在報道中呈現他魯鈍及矛盾的一面嗎?有些人甚至前言不對後語,妄顧事實,鏡頭前後兩副德性,若這人是達官貴人、言行關乎公眾利益,記者如實報道記錄,絕不為過,若被訪者只是人海中的無名小卒,應如何落筆?

另一人物專訪盲點,則是盲信被訪者的話。老實說,這種盲點,於今猶烈,而且蔓延理應經驗豐富,「好專業好中立」的傳媒高層。最新例子就是前陣子的沙田新城市廣場警民衝突,不知從何而來的(警方)消息說,一個警員手指被人「鉗斷」了;不少所謂專業的主流媒體,不加查證,甚至連「引述消息說」也省掉,直接把(警方)不具名消息所講的,就當作事實,正是 official-fact-as-fact 的極致。

就算很多記者都深明「核實消息」很重要,但不少記者會以為,人物專訪都屬軟性故事,不算政治敏感,也多數不涉社會爭議事件,況且被訪者無理由會騙人,就不需核實資料吧。那就錯了,人的記憶從來不可靠,也傾向把希望發生的事情當作真的發生過,人類學家 Margaret Mead 說過:「人們所講的、人們所做的、與人們講他做了什麼,乃截然不同的事。」(What people say, what people do and what people say they do are entirely different things.)。原來譚蕙芸做人物專訪,盡可能都會多問幾位認識被訪者的人,以側訪形式,確認資料,也確認自己一些較主觀的形容是否合理,從多角度了解被訪者,如是者接近真實,甚深功夫也。

「作為一個香港人,保育好新聞,是出於對香港的愛,也是責任。」譚蕙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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