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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港視 3】鄧小宇:我發緊一個夢,呢班人可以一齊再做一啲嘢

2015/10/23 — 18:50

鄧小宇

鄧小宇

以前,鄧小宇很喜歡寫香港(的)電視。

那時候,他會翻出電視台的節目表,把上面的節目逐一點評(這齣劇集「炒冷飯」、那個節目「camp 得很」);那時候,他跟陳冠中合力製作「香港電視人物評價一覽」,羅列其時活躍本地電視界的大小人物,歸類為「has been」(過哂氣)、「is」(正流行)或「to be」(當頭起);那時候,他還大費周章地分析那些膾炙人口的長篇劇 — 《追族》、《家變》、《天虹》、《變色龍》。

雖然,「以前」和「那時候」,其實已是四十年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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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說,七十年代末是香港電視的黃金年代。那時候,每晚收看電視的觀眾人數,動輒佔整個香港人口六、七成;那時候,文化人、知識分子、大學生都熱衷於評論本地的電視作品 —  閱讀《號外》,有鄧小宇、丘世文、陳冠中等人,定期為電視把脈;翻開《文化新潮》,每期總有幾篇密密麻麻的長文,深入評論影視作品;揭開《學苑》,港大學生(如吳俊雄)搬出左翼理論,分析電視劇的意識形態。

人人關心,人人討論,人人評析……毫無疑問,這正側面反映一個電視黃金年代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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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過來說,電視年代的沒落,同樣由無人關心、無人討論、無人評析的現象,得到印證。七十年代末還在盤點電視人物的《號外》,到 1983 年已毅然換了說法:「(我們)已經無興趣再看本地電視」。鄧小宇更是身體力行:此後三十年,他基本上沒再寫香港的電視了。

因為他跟《號外》仝人一樣,根本無興趣再看本地電視。

豈料三十年後的今天,這個跟香港電視斷交多年的評論人,竟然重操故業,像當年一樣,點評演員表現,分析劇集內容。

一切,全因「香港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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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鄧小宇的站借問

圖片來源:鄧小宇的站借問

約鄧小宇在九龍塘談香港電視,似乎是很自然的事。一來他對這個地方特別有感覺(詳見他 1981 年所寫的《再見九龍塘》),二來因為香港電視的好年代,正正在九龍塘廣播道「五台山」開始。

一坐下來,他就滔滔不絕。

「對我們古老一代來說,電視曾經是一樣好神奇的東西。我們好容易滿足,睇《歡樂今宵》我一樣好 enjoy,覺得好好睇。台慶係萬眾期待,擔定凳仔等睇。每次(電視台)做一樣嘢,都覺得是里程碑。」他開始如數家珍。「香港小姐呀,國際小姐來香港做呀……全部都是第一次有人咁樣做。」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廣大觀眾都為電視著迷的黃金年代。「每一次都令我們好期待,好引以為榮,好開心。」

而對鄧小宇這些知識分子來說,那個年代之所以「黃金」,不單因為《歡樂今宵》和《香港小姐》俘擄大眾芳心,還因為在這些膾炙人口的節目以外,七十年代的電視台還容許創新破格、古靈精怪的小品,在各家各戶的小箱子播放。

「那個年代, TVB 有陳韻文編的劇,有譚家明的《七女性》,這些都是行政上的漏洞,令這些東西得以生存。」

《七女性》講的七個現代女性的故事,其中《苗金鳳》一集,模仿高達 (Jean-Luc Godard)的實驗手法,探討女性在資本主義物質社會及傳統家庭下的角色,更在片末開宗明義打出「謹獻高達」的致敬標語,一直為文化人津津樂道。

譚家明《七女性》《苗金鳳》一集

譚家明《七女性》《苗金鳳》一集

當年鄧小宇如是寫:

無論看電影或電視,很久都沒有這樣興奮過,我意思是﹕Oedipus Rex 拍得好,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看到也並不會感到特別興奮,但是這部不知從甚麼地方跑出來的《七女性》,編、導、演都寫實得如此出色,實在叫人驚喜交集。

《譚家明的其中兩女性》,鄧小宇,1976 年 11 月 《號外》

如今看來當然是不可思議。但七十年代一切方興未艾,電視台尚未建立起一套嚴謹而高效的規章制度,像《七女性》這樣另類卻「叫人驚喜交集」的作品,因而有機會「不知從甚麼地方跑出來」。

「電視未咁制度化之前,有一個生氣蓬勃的時候,能夠容許一些好似好另類的東西,在窿窿罅罅攝出來。」

生氣蓬勃,正是當年文化人、知識分子如他,熱衷看電視、寫電視的原因。

偏偏在八十年代起,TVB 改朝換台,換上另一班管理手法截然不同的高層。「他們的睇法只是當一盤生意去睇,好注重收視,好注視各樣管理,唔可以畀你咁任性咁玩……」鄧小宇慨嘆。「然後慢慢大家……尤其在無競爭的情況之下,變成少做少錯。」本地電視的活力,就此隨著管理制度的建立而滑下山坡。

「你創新可能會揹鑊,反而照住條 formula 就永遠 OK。於是大家就循住嗰條路,一路走走走走走到而家,好僵化咁囉。」

本地電視因循走走走到現在,而稍有要求的觀眾都走走走清光了 — 包括鄧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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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年,英美劇集正輝煌

Mad Men 劇照

Mad Men 劇照

他走了去看英美劇集。

前陣子,英國《衛報》網站刊登了一篇談美國電視的文章,作者 Jonathan Bernstein 於文中稱千禧年代為美國電視劇的輝煌期。而承托這輝煌電視神殿的四根支柱,分別是 The Sopranos、The Wire、Mad Men、Breaking Bad四齣劇集。

鄧小宇正是《Mad Men》的忠實擁躉,不單看足七季,還為它寫過多篇評論,稱之為「電視史上最重要、最優秀、最令人著迷但同時最惹人議論的劇集之一」。在他眼中,這齣電視劇,無論劇本、演員、音樂、佈景、服裝、髮型、化妝、道具,都首屈一指,無懈可撃。

過去十年,在《Mad Men》以外,鄧小宇也追看過無數英、美、日劇 — 《Boston Legal》、《House of Cards》、《Modern Family》《Cashmere Mafia》、《Homeland》、《深夜烘焙坊》、《孤獨食客》……每次看到有意思的節目,他就在雜誌報章,又或自己的網站,寫點評論,公諸同好。

唯獨沒有香港劇集的份兒。「香港的電視,我唔知同十年前有咩分別。日日都係處境喜劇,跟住劇集,然後有個 variety,跟住新聞……」鄧小宇說得客氣。曾任職無綫廿年的黃國強就說,大台劇集的拍攝手法,三十年來都沒大分別。

鄧小宇看電視的取向,就跟有要求的香港觀眾一樣 — 既然本地電視不再好看,大家就勤力上網,到全球各地搜尋自己喜歡的節目來看,還看得不亦樂乎。

不過,英、美、日劇縱然好看,卻始終有所缺欠。「睇歐美劇永遠都係唔完全投入到,因為文化差異,我們生活在這裡,每日接觸的是港劇那班人,不是歐美劇那班人,永遠都係差啲。」

Mad Men 劇照

Mad Men 劇照

就如鄧小宇最愛的《Mad Men》,就算視覺上做得怎樣逼真,劇中寫字樓、酒吧、餐廳、家居的佈置怎樣跟六十年代的美國相似,角色之間的對話又怎樣隱約交代當年的大小新聞(如人類登陸月球、瑪莉蓮夢露自殺等),以將劇情套入歷史的框架……但無可否認,不熟悉美國文化的觀眾,總難以完全接收。

「無論你幾西化都好,都唔可以吸收哂所有嘢,因為佢(劇集)有好多他們日常 understood 的東西在戲裡面,我們是感受不了的。」鄧小宇微笑道。「《Mad Men》就最多呢啲嘢。」

不管外國劇集的故事、佈景、服裝、道具有多無懈可撃,對於香港觀眾而言,它們都欠了一件很基本的東西:親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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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戰》好過《House of Cards》?因為親切感

(圖片來源:《選戰》片段截圖)

(圖片來源:《選戰》片段截圖)

去年年底,港視正式在網上開台,人人爭先恐後,搶著收看《選戰》和《警界線》。

鄧小宇向來對警匪片興趣不大,於是他第一齣看的,是《選戰》。「無得講,一開你就覺得真係好正,好好睇喎。每一集都有個高潮,令你好有興趣睇落去。」

於是他開始跟「香港電視」交往 — 不少人談論的《來生不做香港人》、《導火新聞線》他固然有看,就連題材偏鋒,以至少人留意的《大眾情性》、《驚異世紀》、《我阿媽係黑玫瑰》,鄧小宇也看得津津有味。

老實說,這多少令人意外。

無可否認,港視的作品製作比較用心,畫面也較無綫的精緻。然而,對觀眾,尤其是習慣收看歐美劇集的觀眾來說,這些港式作品真的有吸引力嗎?眾所周知,王維基當年曾下達命令,要求港視的製作人員一同倣效美劇的拍攝方法,期望拍出媲美美劇質素的作品。偏偏不少人覺得此舉乃東施效顰 — 像《選戰》,就有很多人批評是《House of Cards》的翻版,而且是質素較低的翻版。

House of Cards Season 3 劇照

House of Cards Season 3 劇照

出奇地,鄧小宇並不同意。

「我又覺得佢好睇過《House of Cards》喎!《House of Cards》我愈睇愈唔鍾意,點解次次都係對夫婦贏?誰都畀佢玩弄於股掌之間。《選戰》個女主角舖舖輸,但佢又好頑強。」他盛讚《選戰》的故事貼近香港人的心理。「它不是特別 political,唔係特別要講政府點衰,但 somehow 字裡行間你會感覺到它對香港社會有種集體的願望。」這個對普選、對平等的集體願望,就投射在有血有肉的劇中女主角葉晴身上。「雖然係充滿黑暗,但呢個女人打不死喎,都叫有個希望喺度。」

因此他認為《選戰》比 House of Cards 更好看 — 又或是,更適合香港人看。「心情咁唔好,佢畀到一些興奮劑我們囉。」

過去一年,類似的讚譽並不罕見。或許因為感情因素,提起港視,無論觀眾、評論人,以至記者,大多「有讚無彈」,評價的時候甚至會刻意動用「雙重標準」 — 很少人拿港視劇集跟美劇比;大家反而很樂意將之與無綫膠劇比對,然後得出結論:港視好多了!

鄧小宇否認自己有這樣的傾向。「我沒有特別拉低自己 standard 去睇。作為觀眾,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負責。鍾意睇乜就睇乜,唔鍾意咪睇第二樣囉。」他強調自己看港視,甚至欣賞港視的劇集,不是因為「良心驅使」,而是因為「它畀到一些外國劇集比唔到我嘅嘢」:

「就係親切感。」

圖片來源:《來生不做香港人》截圖

圖片來源:《來生不做香港人》截圖

TVB 的親切感,假的

何謂親切感?「譬如《來生不做香港人》,我好 enjoy 睇到張可頤同潘燦良,他們做香港中環人,somehow 說服到我,好中產,講英文,又唔會好作狀。我睇得好舒服。」鄧小宇解釋。「例如佢講大陸嗰啲,鄉下 office 的擺設,因為你去過,你見過,你知道東莞的大款係咁的,你會會心微笑。」

能夠從小箱子看到大世界 — 這就是親切感。

「佢做到那種真實感,觀眾是有另一種滿足,睇外國劇集是找不到的。」鄧小宇說。

但無綫劇集畢竟也是本地製作,不也貼地,有「親切感」嗎?鄧小宇立即搖頭。「我睇《愛回家》都睇到轉台,雖然他們盡量做到好中產,但你 somehow 睇到他的計算。佢畀唔到我(親切感),畀到的就是好表面上的,而不是你有感覺,可以有共鳴,會心微笑的。」

因此他抗拒看 TVB,「我不會因為呢種親切感而揸頸就命。」

當然作為評論人,鄧小宇並沒有被港視劇集營造的「親切感」完全蒙蔽。在他眼中,港視劇集部分質素參差。譬如說,他認為《來生不做香港人》「其實好 cliché」、「劇情相當老套,是 TVB 嘢來的」;《大眾情性》有點浪費,每集個案跟主線關連太少,而且「性方面仲有好多嘢可講」;《驚異世紀》「故仔水準參差」、「如果在 TVB 播,未必會睇」。

他認為某程度上,港視劇集的質素跟 TVB 相差不算太遠。

除了一點: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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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有班無所依靠的藝員都好掂」

演員方面,鄧碧雲得優,白彪、鄭裕玲、文雪兒、吳桐、羅艷卿、黃植森得良。至於方盈,我們幾個朋友曾經說張瑪莉表情有兩個,一是冷若冰霜,二是應酬式的微笑,如今方盈的表情比張瑪莉更少,只有一個,就是目光呆滯,狀似神遊,而韋基舜連一個表情也沒有,因為他根本沒有表情,行動有如機器人。

韋基舜肯定無可救藥,方盈勝在外型佳,如果她能將自己的聲音及表情弄得戲劇化一些,有得玩落去,不過最近幾集,她已進步了很多。

《佳視成績》,鄧小宇,1978 年 8 月《號外》

鄧小宇很喜歡評論演員。早在七十年代末,他已經熱衷捧著劇集的演員名單(以上是《名流情史》),逐一點評。

這一年的港視歲月,則教他重拾欣賞本地電視藝員的樂趣。分別在於,當年他點評的演員,全是大台重頭劇的精英,每位都大名鼎鼎;但這一班他鍾情的演員,許多連名字都說不出。

只因他們不是 TVB 的小生、花旦,過往也因種種原因,從來不受 TVB 重用。「他們好多都是 TVB 用過的,但我都唔知有班咁嘅人存在過,一些印象都無,但去了港視我又有印象喎,我都解釋唔到……」鄧小宇因此感嘆,「原來有班無所依靠的藝員都好掂,做戲都好好。」

因此,他認為港視劇集的一大賣點,就是「演員」。

陸駿光在《導火新聞線》中的劇照

陸駿光在《導火新聞線》中的劇照

芸芸演員之中,他特別欣賞陸駿光。「佢做得真係好,譬如《大眾情性》,做得好到不得了。我覺得,成套《大眾情性》的亮點,就係佢。好可惜佢在 TVB 做過乜,我真係一無所知。」

他也喜歡陸在《導火新聞線》的演出。

他在《新聞導火線》同樣佔戲不多,卻同樣精彩,今回他演一個被惡警屈入獄的低下層小人物,出獄後嘗試融入社會,但受到先前那批惡警步步追逼,那種受驚、徬徨、無助、絕望、vulnerable 的眼神,看得人心痛,真的是一個十分優秀的演員。

並因此而慨歎:「為何他們去到港視之後又紛紛有脫胎換骨的表現?或許原來 TVB 真的是在浪費一班具潛力藝員的才華!」

龔慈恩是另一個教鄧小宇欣賞的港視藝員。「我以前都無留意佢,呀,點解做得咁好,咁啱!」他說龔不是演技極好那一種,但演出每個角色,一站出來就是恰如其份。

龔慈恩

龔慈恩

過去一年,鄧小宇稱讚過的港視藝員還包括陳堃(「有一股可愛獨特,不隨俗流、帶矜貴的氣質」)、李雨陽(「比男神更有 sex appeal」)、陳柏宇(「演活了宅男角色」)、梁小冰、周家怡(「和 TVB 眾花旦相比,她更具人性和人味」)、楊淇、張可頤……在他心目中,在 TVB 不懂做戲(又或無戲做)的藝員,都在 HKTV 得到重生。

「他們(港視)係咪真的好懂得利用演員呢?我真係唔知。」鄧小宇說。

但肯定的是,香港電視確實為一大班從來少有機會上位的演員提供亮相,以至是擔當主角的機會,而納悶多年的電視觀眾,又從這些「新」面孔中,獲取難得的新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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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的是,這一年的港視歲月經已落幕。香港電視那種能引起共鳴、教人會心微笑的「親切感」,又再次被《張保仔》式的「突兀感」所取代;曾經令港人警喜的港視演員,又已各散東西。小箱子裡又只剩下熟口熟面的一張張臉。

鄧小宇倒看得開。「站在一個自私的角度來講呢,港視咁樣夭折咗,反而會造就咗一個神話囉。」他認為,假如港視繼續存在,獲發牌廣播,也不能保證之後的劇集質素能保持水準。加上形成多時的慣性收視,論入屋,它始終未必會敵得過 TVB,甚至有可能「悲劇收場」。而如今就算它同樣是一場悲劇,但至少已轟轟烈烈地在香港大眾心目中留下印記。「在我們香港文化的歷史上面,這個會是一個 chapter,好多人都會記得。好似現在仲有好多人記得佳視,仲講緊佳視。」

現在真的還有許多人記得佳視嗎?新一代恐怕不是這樣想。更何況,港視劇集的平均觀眾人數只有十萬左右,它真的會成為集體回憶嗎?老實說,記者很有保留。

「十萬人,都要睇邊十萬人。」鄧小宇堅信這年看港視的,都是較有話語權去 define「文化歷史」的一班人。「我相信好的那幾套(劇集),會細水長流的,繼續有人睇,繼續流傳落去。」

當然,這多少是囿於形勢所限的安慰說話。假如可以的話,恐怕沒有人希望港視劇集只是「一段回憶」、「一個 chapter」。

「我唔想佢執。我永遠都發緊個夢,突然間佢又開戲,呢班人可以一齊再做一啲嘢。」鄧小宇話裡帶幾分希冀。

「我仲未夠喉。」

 

文/亞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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