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大鱷與調查報道

2016/4/25 — 14:28

提起金融大鱷索羅斯,香港人通常聞風喪膽,因為亞洲金融風暴時他有份狙擊港元。或許也有敬畏、崇拜他的人,而那多數因為他有本事在金融市場賺大錢。但似乎沒有太多人留意的是,索羅斯成立的慈善基金會「開放社會基金會」(Open Society Foundations),是負責巴拿馬文件調查報道的國際調查記者聯盟(ICIJ)的主要贊助機構,換言之索羅斯是巴拿馬文件調查的幕後「金主」之一,這在ICIJ網站有正式披露。

對於這一點背景,有外國傳媒以索羅斯狙擊普京這個角度寫巴拿馬文件調查,甚至有人將ICIJ多年以來針對離岸公司的調查報道,解讀為索羅斯大戰羅富齊家族(the Rothschilds),羅富齊旗下基金被指常為各國政要於英屬處女島等地,利用離岸公司管理資產,2013年ICIJ的另一調查報道項目「瑞士解密」(Swiss Leak),牽涉多名與羅富齊家族有關連的人。很多大陸媒體不敢詳述巴拿馬文件,否則應該一早跳出來上綱上線說這是外國勢力陰謀。

這些政治陰謀論,難究真假,我倒是願意相信索羅斯基金會對外表述的官方理由︰支持人權、民主、社會開放。開放社會基金會網頁寫到,其宗旨是在全球推動社會開放、支持人權,他們有興趣支持與推進民主、新聞自由、加强政府問責有關的項目。ICIJ獲得資助,正反映基金會支持新聞自由及對政商權貴問責。索羅斯於基金會網頁開宗明義表示,1979年這個基金會成立的目的,是要「幫助共產主義國家轉型」(這在2016年是否仍完全適用於當今世界形勢可以商榷,但由此大約可見他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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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buy索羅斯,因為他的基金會支持人權、民主這些noble cause,他作為調查報道機構的幕後金主,讓調查報道發揮批判權威的功能,而不像香港傳媒的金主那樣擠壓新聞自由,買起傳媒是為了滅掉批判權貴的聲音,如最近的《明報》炒安裕事件。

當然你可以說,索羅斯基金會支持ICIJ,最大的問題可能是,ICIJ未必會調查索羅斯相關公司,這一點我沒有研究過,不敢斷言,但按常理具體運作應該依靠基金會人員管理、運用資金,選擇支持的項目,所以更重要的是基金會有良好的管理、妥善的制度,而接受贊助的機構亦有良好的制度能貫徹執行其原則(例如ICIJ原則為報道關乎公眾利益的事),令其不致依賴金主的個人喜好。況且,開放社會基金會只是ICIJ其中一個贊助機構,並非全部資金來源,據ICIJ網站披露,其他「金主」還包括由Van Vliet 家族成立的荷蘭Adessium Foundation,同樣支持人權的英國Sigrid Rausing Trust,美國福特家族成立的Ford Foundation,支持言論自由的挪威Fritt Ord Foundation,以及資助主流媒體較少參與的全球事件獨立報道的Pulitzer Center on Crisis Reporting。就這個贊助名單,我不認為整個ICIJ及巴拿馬文件調查可以被索羅斯個人輕易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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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拿馬文件調查報道曝露了資本主義制度一大漏洞,而最諷刺的是,利用這個漏洞的人,不少來自聲稱社會主義國家或前共産主義國家——中國及俄羅斯。調查報道、新聞自由,是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的自我批判功能,巴拿馬文件調查報道曝光後,冰島總理、西班牙工業部長先後下台,英國首相卡梅倫亦要因而公開個人稅收資料,反映這種批判在西方社會起到實在的作用。

過去幾年,美國市場曾興起以「渾水」為首的一批「研究機構」,調查、揭露不少在海外上市的中國公司的賬目問題,但這些機構同時在研究報告中註明有沽空有關公司的股票,他們就靠揭露這些公司的問題導致股價大跌從中獲利,由於不少被狙擊的中資公司也有在香港上市,所以也曾在港引起不少關注。有這層直接的利益關係,與新聞强調不代表任何利益(或稱「中立」)是兩回事,當然不是「調查報道」,甚至稱不上「獨立」研究機構。與此相比,ICIJ受多個基金會資助,而非直接由索羅斯或某富豪commission,其實並沒有「渾水」這種直接利益關係。

然而「渾水」與索羅斯等經營對沖基金的「大鱷」,例如阿克曼(Bill Ackman),卻有一點相似的地方,都是靠懲罰鑽制度漏洞或不遵守市場遊戲規則的人來賺錢。阿克曼今年初在其基金Pershing Square致股東的信中表示,基金在去年夏季以來做大量人民幣淡倉,中方大罵這些「大鱷」針對中國居心叵測,阿克曼於信中表示,做淡人民幣,是因為中國動用大量外匯維持貨幣匯率與美元掛鈎,令做淡人民幣成為低成本的對沖方法。在這當中其實中方一直在將投資「政治化」。

資本主義當然醜陋問題一大堆(現今有個更流行的term叫 “Neo-liberalism”),但西方社會仍算有自我批判功能,這套系統仍能運作。反觀中國,其文化、制度長久以來缺乏自我批判功能,單靠高風亮節、風骨錚錚的文人,無論古今作用都有限。中國在改革開放後,借用市場經濟模式,卻將民主、問責拒之門外,當然也沒有把自我批判功能一並學過來,成為不倫不類的「權貴資本主義」。香港受中國大陸影響日深,最危險的是,社會對揭發出來的權貴利益衝突醜聞,漸生麻木,喪失新聞自由這個自我批判功能,是香港面對的最大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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