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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電視台的日子(七十七)國內電視台的等級

2016/12/12 — 16:22

中國少數民族眾多,各個省市都有,那年製作的專輯,我們選擇了廣西和雲南。

這次是少有的自費拍攝節目。挑選廣西和雲南,事緣監製和桂林電視台一位製作人稔熟,那位製作人約在94年製作了雲南摩梭族、廣西瑤族鬥馬、侗族鬥牛的紀錄片,監製想透過他聯繫拍攝這幾個民族,同時買下當年他製作『我們拍不到』的片段,剪輯在新拍的節目中播出。

看過桂林電視台的片段後,其實我有所懷疑。拍攝水準不怎麼出色,所謂『我們拍不到』的,其實只要付出少許費用,經廣電廳聯繫,幾乎可以動員全村『愛作戰』的馬匹出來,特別安排為我們重演,而我們攝影師也能夠捕捉更佳的鏡頭。就算真有難得的場面,十年前器材拍攝的畫面質素也相當粗糙,與我們片段的清晰度有所差距。至於透過桂林電視台的人聯繫,亦出現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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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地區電視台沒有接待境外電視台的權力。我們申請拍攝批文,還是要經省廣電廳(廣西是[自治區],所以應該稱自治區廣電廳。)處理,省級電視台派了科長下來協助我們清關手續,我們付省級電視台『勞務費』。桂林市電視台的製作人全程作為聯繫人陪同,與省級電視台的科長一起身份有點尷尬。那位科長全程都有微言(對我):為甚麼不直接跟我們省級電視台聯繫?你們市級(桂林市)電視台憑甚麼接待香港的電視台來拍攝?到底是誰領導誰?

他意思是,省級電視台領導市級電視台,桂林市電視台沒有資格為香港電視台安排拍攝事宜,就算我們是在桂林拍攝,應該由省級電視台吩咐市級電視台去做聯繫工作,不是由市電視台反過來告訴省級電視台怎樣統籌,況且牽涉不受桂林管轄的其他市縣,譬如柳州。這就是共產黨機關的官僚架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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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監製找了一家在桂林的旅行社(好像是香港人開的)承包食宿交通,那位科長也不滿。你們(無線)找旅行社安排吃住交通,如果經我們統籌,行文各市、縣支持拍攝,可以為你們省下多少錢?背後的意思是,反正也要透過他們清關及監督拍攝,為甚麼不把錢交給他們賺?他也挑明,譬如交通方面,我們由旅行社包車,他說廣電廳發出公函,叫縣市派車接送,我們付一半錢就行。錢,當然不是付給縣市,是由廣電廳『統籌』。

也難怪他嘮叨。拍攝完後結賬,以我對內地吃、住、交通的認識,旅行社的費用算是挺高。桂林電視台的『聯繫人』其實在整個行程中起不了很多作用,聯繫都由廣電廳科長去做。科長卻十分盡責,每個地方主動聯繫有關單位安排,我想要甚麼,告訴他,他就去『吩咐』地方人員準備妥當。所以行程完畢時我也撥出預算給他私人勞務費。

廣西是壯族自治區,但壯族絕大部份已經漢化,民族生活面貌保留甚少,所以我們沒有拍攝壯族,到了桂林就去紅瑶寨。

瑤族有很多分支,廣西龍勝的瑤族服飾以紅色為主,稱為紅瑶,因他們女性的頭髮盤在頭上結成大大的髻,垂下來長長及膝,有些甚至到地,所以又稱為長髮瑶。

1987年到粵北韶關也拍攝過瑤寨,那裡的瑤族跟廣西紅瑶不同。粵北的服飾以藍色為主調,住土屋,廣西的紅調子衣服,住木搭吊腳樓。山區的少數民族,住的都是吊腳樓,原因很簡單,山坡陡斜,建屋必須以不同長短的木柱支撐平衡地基。

紅瑶寨在山腳,其實是瑤族對外開放旅遊的示範村寨,每天都在上刀山、跳瑤族舞、對唱山歌,也許可以看到瑤族生活的一鱗半爪,但當美化了面貌讓人觀賞,一切便來得虛偽。我不想流於表面,決定走入深山。那就是拍攝《天賜良源》的龍脊,但比上次更加深入。

為甚麼少數民族都在深山?

傳說遠古時代,中國地域分為兩大部族,領袖分別是黃帝和蚩尤。華夏民族始祖軒轅黃帝大戰蚩尤,蚩尤一族戰敗被逐出中原,為逃避華夏民族壓逼,從此散居深山,形成各個少數民族。可以說,現今中國境內少數民族,或多或少是蚩尤後裔。散居各處的部落祖先,相約每年在一個日子重聚,無論身在何處,攀山越嶺也要赴會。那個日子就是農曆三月三,流傳下來成為少數民族的大節。

我一直很奇怪,少數民族都過三月三大節。不是過年,但比過年還要隆重。拍攝少數民族時分別問過不同族人,他們都不理解為甚麼過三月三,總之知道那是他們的大節。搜尋過好些資料,作出上述的推斷。

山腳的紅瑶寨示範村,好些年輕瑤民投入招待遊客的表演與服務,但深入龍脊山頭,只有年老的瑤族婦女留守簡樸的吊腳樓,以及每年仍有固定收成的梯田。

吊腳樓的特色當然是吊腳,不過,我們香港半山的高樓大廈不也吊了幾隻石屎腳撐著山坡?其實也不是甚麼高超的建築技巧。反而是吊腳底下那一層的作用別具特色。

原來最底一層是用來養豬的,地面一層開了一塊可以掀起的地板,打開就看到下面的豬,他們吃完飯,就掀起板子把殘羹傾倒下去餵豬。豬隻糞便產生沼氣,他們利用沼氣系統產電生火。電量不大,但已經足夠照明。火力不猛,但也能燒滾開水。中國電力不足供應農村,所以鄉鎮政府大力推動沼氣發電。不過深入山區的少數民族,不是都能養得起豬,沼氣算是富戶才有的生活質素。養雞的則差不多家家都有,他們叫土雞或走地雞,不像農場的擠在籠裡,甚至沒有圍欄,隨處走動,呼吸曠野空氣,從來沒有禽流感。瑤民有句話:『土雞土酒土青菜,黃豆臘肉還在外。』土酒以紅薯或糯米自己釀製,我素來沒有酒量,但瑤民的土酒很容易入口,我也能喝一兩小杯。不過聽他們說,容易入口,也容易上頭,喝多了頭很疼的。

對歌是所有少數民族的專長,而且調子都差不多。以對歌求偶,沈從文在小說《邊城》中有很感人的描寫,當年看這本書時就很想親耳聽聽。第一次聽少數民族唱山歌,是韶關拍攝時特別叫那位瑤族姑娘唐三妹唱的。坦白說,在荒野山嶺,聽到那樣的歌聲,的確很能令人動情,難怪少數民族都以這種方式求偶。可是時代變化,聽他們說,年輕一輩已經不再對歌,戀愛方式早就跟隨潮流。還在唱的,都是示範村裡唱給遊客欣賞,而且唱的是標準版本,天天重複,不再有即興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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