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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電視台的日子(七十九)忘不了苗族姑娘阿英

2016/12/19 — 14:04

富祿鄉岑牙村並非大家想像中苗族村寨的模樣,沒有傳統苗民服飾,沒有笙樂舞蹈,沒有鬥馬,甚至是苗話也不純正,夾雜了柳州語音。我們向更深入的山區進發:融水苗族自治縣。

融水也屬於柳州範圍,去融水先經過三江侗族自治縣。侗族因為漢化程度很深,民族特色所餘無幾,唯一可以著墨的是他們的建築技術和鬥牛風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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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州侗族是先天木匠,幾乎任何一個侗族男丁也是建築高手。他們毋需設計圖則、精密計算,就能將木材量度比劃,不用一釘一鐵,靠筍口接駁,建成經歷百年風雨不倒的風雨橋、玲瓏塔,還有自住的木構樓房。當然有這樣的質量還須古今聞名的柳州杉木為素材。

鬥牛是他們每年的盛大娛樂。不是西班牙式人與牛鬥,是養牛來互相比拼,牛與牛以牛角相互攻擊,皮破血流,直至其中一方不敵逃跑,牛主在過程中以木條或藤鞭策打驅使繼續戰鬥。其實十分殘忍,而侗族不論男女老幼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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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訪一頭冠軍牛。原以為叫牛主把牛牽出來拍攝,牛主卻說牛在山上不能下來,我們只好又花差不多兩個小時跨越梯田上山拜會這頭鬥牛狀元。為甚麼冠軍要養在山上?方便耕田還是環境適合調養冠軍?據說牛平時是要耕田的,梯田都在山上,所以牛養在山上,不過我們上到山上看到的冠軍牛不在耕田,而是鎖在一個緊能容身牛頭也要露出外面的木屋內。牛主說,比鬥前幾個月把牛關起來,讓它精力無處發洩,鬥起來就額外兇狠。

在三江巧遇一位苗族姑娘阿英。她是在酒店髮廊洗頭的。洗頭時她問我們是哪裡人來幹甚麼, 我說是來拍攝少數民族,打算到融水縣苗寨。剛好她就是融水苗寨人,出來三江打工,正想過幾天回家。我索性邀她早兩天起程,跟我們同行,我們有車方便她,她也可以當我們的嚮導。她原有猶疑,可能怕我們這幫陌生人,後來大概覺得能省時間路費,在我們出發前趕上。

路上,阿英細說自己的身世。

小時候她住在侗寨,一直以為自己是侗族。但當她唸書認字後,發覺自己身分證上寫的是苗族,為甚麼父母是侗族,自己身分證上卻寫苗族? 於是逼問父母, 揭發自己不是父母親生,是一對苗族夫妻把她送給他們養育。為甚麼要把她送給侗族人撫養,她也問不出結果來,但既然得知真相,她養父母就把她帶回給親生父母。於是她回到融水苗寨長大。問她養父母親還是親生父母親。她說養父母親,因為回到親生父母身邊已經是懂事的年齡。

『怪親生父母把你送給別人嗎?』

『沒有,』她說,『我比別人幸福呢,我有兩個爸兩個媽。』

這個女孩子很樂觀。

問她為甚麼出來三江打工,她說要掙錢治病,在融水掙不到錢。她沒有說是甚麼病,只說從小有病,隔一段時間痛得她死去活來,需要做手術才能斷根,但年紀太小不能做,必須等待成年後。但哪有錢啊!兩個父母也沒有,她只能靠自己賺錢,能賺多少不知道,只想一分一毫儲下來,在病發之前夠錢做手術,才能活下去。當時她說能活到當下已經是奇蹟,也不知能活多久。說的時候她很平靜,一點傷感也沒有。

我忘不了這個女孩子,事隔多年,她活下來沒有?有時候我想,為甚麼當年不問她需要多少手術費,也許我可以幫她活下來呢?但說實話,當時我半信半疑,不知她是不是騙我。就是基於這種不信任,沒有施以援手,想來有點內疚,可能我能救下一條人命啊!

其實從她天真的態度,她也沒有問我借錢,我應該相信她的。拍攝完後,我想給她7百塊當作導遊小費。旅遊節目製作有項導遊小費開支預算,在中國內地拍攝是50元一天,我把兩個星期拍攝沒有導遊的天數也計算在內給她。初時她堅拒不收,說沒有做甚麼,只是帶我們回到她家鄉而已。我硬要塞進她口袋裡,說不是我給她,是公費開支,要她簽字的。她才簽了收據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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