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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電視台的日子(十四)回憶的永遠是人

2016/2/18 — 6:10

名字記得,景色還有印象,但拍攝過那麼多地方,發覺讓你有深深回憶的,永遠是一些人一些事。

記得一個人,叫唐三妹。我們想拍攝因為城市發展而出城打工的例子,韶關市委宣傳部找來唐三妹。她是瑤族姑娘,十多歲,家裡很窮,出城學習旅遊服務,學習階段有吃有住,但沒有工資,將來賺錢養家。我請她帶我們回家看看,初時好像不願意,經再三請求,終於答應。到了她家,才明白她不願意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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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的房子,其實只是幾面泥牆,間隔了一個臥室。地下,就是原來的黃土地,一塊木板也沒有,莫說傢具。只有一堆柴火,幾條樹枝架起一個鍋子用來煮食。吃甚麼呢?走進他們臥室拍攝,裡面一張木板床,床上床下堆滿蕃薯,三妹說那是他們一家(爸、媽和弟弟)全年的食糧。全年?她說是,每天三餐都是吃這個,她在市內打工還有飯吃,回來也只是吃這個。

她媽媽煮了一些蕃薯招呼我們。很好吃的蕃薯,我一生都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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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是中國改革開放8年,如鄧小平設計,一部份人先富起來,大部份人仍然窮困。但再十七年後,2004年我去廣西拍攝少數民族,看到窮的,一樣的窮。

我們拍攝三妹的家時,三妹很自覺的幫媽媽去村口打水回來。一根扁擔,前後兩個大木桶盛滿水,穩步從村口走到家門。那兩桶水,即使只是一桶,我也是怎麼也扛不動的。他們從小為生活勞動,體力驚人。和葉特生一起登泰山那次,安步拾級而上,未夠三分之一已經甚感疲累,卻見一名十歲左右的小孩,用扁擔扛著前後各六塊磚頭,越過我們,步履穩健,活像苦練五嶽絕世武功,原來是運磚賺錢。神州大地,多少人年紀小小已經一肩扛起一家生計?

粵北基本上是貧瘠地區,然而各縣政府都傾盡豐腴食物招待我們。他們的豐腴食物,主要是野味。穿山甲、果子狸、野兔、山豬等,最特別的是芒鼠。當地有種田鼠類的動物,兔子那麼大,叫做芒鼠,不像松鼠、田鼠、土撥鼠般可愛,驟眼一看,以為是一隻很大的老鼠,把你嚇壞。剥皮拆肉,像炒雞鴨那樣炒來吃。2003年的沙士病源,據說極大可能是來自廣東野味。如果當時知道有這種非典型肺炎呼吸道感染,還有沒有人敢吃?中國迅速經濟發展之下,許多為求賺錢不擇手段的生意人,甚麼都有冒充假貨,今天到粵北想吃芒鼠,會不會弄只巨鼠炒給你吃?你知內地連過街老鼠也養得肥肥大大。

韶關還有一樣食物令我永世難忘。臘狗。

從小我們吃過臘鴨、臘腸、臘肉,在韶關就看到完整一隻臘狗。

動畫片常常有一個鏡頭,一隻動物追逐之下撞向一道牆,張開四條腿扁平貼在牆上,眼睛突出。臘狗就是那個模樣,是初生的乳狗。一直到現在,廣東仍然有臘狗吃,而且隨著『時代進步』,吃的款式還五花八門。

人家盛意拳拳,說這是他們的特產,不好意思拒絕,勉強吃了一點點。不過甚麼味道,也給那全隻臘狗模樣佔據神經系統,感覺不出來。

李有毅、黃媛筠在中途加入,並不是主持《大江南北》,而是拍攝給《香港早晨》播放的環節。黃媛筠是十分愛護貓狗的人,為他們接風的一餐我們吩咐不要有臘狗,但那邊也預備了『龍虎鳳』大會,還有狗肉煲,我們不敢告訴她有這幾樣餸菜,否則她不用看,聽見也會嘔吐的。幸而她當晚她不餓,沒有沾肉,只吃了一點菜。

韶關特輯拍攝時間相當長,主要虛耗在交通時間。當年交通網絡不發達,由一個點去另一個點,沒有公路,盤山越谷,往往花上7、8個小時,有時還要黑夜行車,車子是24座巴士,行李堆在車尾,擋著倒後鏡的視線,想來相當危險。有次經過一條村莊,唯一的車道中途遇上一棵連根拔起倒下的大樹,橫擋在路中央,無法通行。據說大樹倒了好幾天,不過村民不去理會,因為平時根本不會有車經過,又影響不了他們步行出入。但那是唯一的通道,前進不了,也回不了頭。中國人有圍觀的習性,陌生的車輛停在大樹前,幾乎全村男女老少都走出來。我們無計可施時,不知哪個好心村民發動,幾十人一起把大樹挪開足夠空間讓車子通過,我們才不至被困。如果他們要收錢才幫我們挪開大樹,肯定會認為是他們故意推倒大樹以收取買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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