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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公共」成為資本家眼中的一粒沙 《四方報》劇終

2016/5/24 — 21:24

《四方報》編輯辦公室一景。

《四方報》編輯辦公室一景。

【文:陳韋臻】

「每個現世代都是既喧嘩而又沉默的,它一方面不甘於必須負荷沉重的傳統,一方面又怯於被迫去開拓未來的想像,現世代冀望能破繭而出,樹立專屬於自己這一代的光譜,可是每次破和立的努力都只是同時回應前世代的遺暉,和孽世代的反撲。現世代又是豐富資源的擁有者,和最具權威的經營者,可以無視前後兩個世代的輕蔑,突破它們的束縛,建立本世代特異的標籤。」

1995年9月8日,《破報》創刊第一期正式發行,世新社發所創辦人、台灣立報社(《台灣立報》、《破報》、《四方報》)前社長Lucie成露茜,在發刊辭中留下了這段引言。2016年4月13日,繼《破報》遣散、《立報》改組,歷經甚囂塵上的世新董事會世襲內幕與各方抗議等紛紛擾擾,世新大學旗下《四方報》也終於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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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不過2月初,我與《四方報》前總編輯張正在一次的採訪閒餘時,走往緬甸街覓食。下午時分,鐵皮麵攤裡只有串門子的鄰人,一生飄盪在緬、日、台三地勞動的老老闆正在下麵,張正同我說起《四方報》即將面對獨立營運、自負盈虧的命運。才二個月過去,《四方報》於官方臉書上留下最終的停刊聲明。據聞,報社補助資金罄盡,加上人事虛耗(前總編遭校方開除,找來《四方報》第三任總編輯與新總經理,未料總編才上位旋遭下放,總經理主導大局),經過數個月的談判後,決定將《四方報》轉型並獨立為校方口中的「社會企業」,兼職人員先行資遣,而後編輯核心團隊集體總辭。未來的「四方報公司」預計在6月成立籌備處,招攬東南亞在台菁英,8月正式成立,如此,未來主事者亦已鋪下伏筆。

《破報》、舊《立報》,地下社會、直走咖啡、小地方,或者樂生療養院、士林王家等,幾年下來,我們每一次的失去都彷彿一種預習,直到某個下一回臨頭時,人們將不會再感到驚慌;直到這個時刻,才真正標誌了一個時代的終結。沒有持續性的書寫與印刷、沒有容納群體口傳的空間,淹沒在超文本(hypertext)之下的口語文化終至喑啞,連同記憶的熱度、儀式性的實踐。在這個私有化當道的時代裡,我們甚麼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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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媒體人教育、生產為遠古價值的世新大學,其下《破報》在早期校方不干預的狀態下,以「獨立青年媒體」自稱;《四方報》則專門服務在台的東南亞移工,成為移工們因政策脅逼而落入弱勢處境時,極少的交友與自主發聲的重要管道。

2014年5月,《四方報》已退休前社長與編輯辦公室合影。

2014年5月,《四方報》已退休前社長與編輯辦公室合影。

然而,在2008年我進入《破報》擔任記者後不久,前社長Lucie即因病辭世,往下,則是無止盡的預算緊縮,以及隨著辦公室空調時而散布時而暫止的停刊消息。當時報社內部眾人皆聞,世新大學欲將營利目標鎖定在中國學生身上,甚至傳言維繫《破報》存續的價值,是對言論相對不自由的中國學生而言,《破報》尚具有一定程度的吸引力,而此也是唯一維繫營運資金再生產的可能途徑。對資方而言,《四方報》同樣面對剩餘價值的考驗,早年一天20、30封的讀者親筆來函,見證了政府補助、廣告收益與讀者訂閱的潛力,然而隨著網路普及,讀者來函逐步減少,張正時代後期,一個月至多僅有兩三封來信,直至末代員工,唯一的出路僅有撰寫企畫、尋覓外部資金挹注。

人在《破報》時,只知道少子化造成學生總數減少,加上Lucie過世,總當預算縮減勢不可擋,然而,身在以「左翼」為自我定位(姑且不論外界的「假左」之名)的結構中,面對內部勞動報酬的不平,憋不住在編輯會議上拍桌相罵,而後辭職。至於籌組立報社工會集體抗爭的設想,只存在幾個身旁的夥伴討論裡,最終沒有任何實踐。一種精神分裂的創傷,直到多年後幾位「石皮客」的老前輩一提,我才嚥下那口表層的「公共化」,一旦資本運作以封建制度為承襲模式,終究是「剝奪性的積累」。如今想來,當時那一拍桌,是拍失了準頭。

財團法人世新大學資本額,1999年登記為42億597萬,直至去年年底,暴增至81億5732萬,16年內增加39億5138萬,平均一年增加近2億4696萬。另一方面,依近三年公布的世新大學財務報表,儘管世新大學董事會支出預算與人事費連年擴編,但總資產依舊連年上攀,101年度較前一年增加3億7557萬,而在《破報》與《立報》相繼停刊、改組的前一年(102年度),增加3505萬;《四方報》停刊的前一年(103年度),總資產則再增加9000萬,達到67億291萬的規模,三年賺進將近五億元。校方口中的「學費凍長、營運困難」值得重思。

毫無疑問地,世新大學(或說私校財團法人)直截地展示了「非物質形式」的資本主義形式:「在一個只有確保3%的複合增長率才能生存下去的體系中……過去許多直接生產主體性的國家機構和非資本主義機構(如學校和教堂)或是被取代、進行商品化和私有化。施行生命權力的主要場域,如教育、健康照護,甚至監獄等,已經成為資本積累的關鍵場所。」(Artforum 48: 3 (Nov 2009): 210-221.)

台灣歷經了若干年頭的教育私有化,然而,眼下最核心的問題,恐怕已經不是「私有化」三個字,而是公共教育事業競相趨向「利潤最大化」。在此邏輯下,台灣立報社不僅同時要面對傳播媒體的市場供需與經濟損益,更同時必須面臨世新「企業母體」僅願以早期經濟學的思維,將報社視為整體的邊際成本,卻無以平衡所謂邊際收益,終將導致這個得不到「最大好處」的企業雙手一攤,收棚趕人。

終於,Lucie在21年前創刊辭上的話語,「前世代」、「現世代」、「孽世代」,竟在世新大學封建世襲的第三代進入董事會後,嘲弄似地將成舍我之後的高教媒體精神斷續灑了一地。如今回顧,曾在報社內部的工作人員,都如《不存在的房間》(Room)內的傑克與媽,在被監禁的車棚內既存視界中,竭盡所能創建新世界,老尼克的光顧帶來周日禮,但傑克媽就得躺上床去換。而與現實世界最驚人的吻合:真正的生存危機肇始於外頭的老尼克斷水斷電,而棚內的人們除了想方設法逃走,別無選擇。

(原文刊於《今藝術》 5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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