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網媒之別 與報道之用

2015/9/28 — 11:24

【文:何桂藍 《破折號》記者】

《傘下人.情.事》編按:《主場新聞》卒逝後,學民思潮旗下網媒《破折號》聘請兩名前《主場》記者、一名設計師,負責罷課及佔領報道工作。

網媒與傳統媒體的記者的操守,在很多人眼中有極大差別;雖然我只做過網媒記者,但我認為兩者並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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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對網媒的質疑我也心知肚明:最具爭議的,是網媒記者有否越界,成為了參與者。對報道何謂準確、持平,我覺得自己與主流行家的理解無異,可是,我確有介入運動的意圖。

過往行動者之間的爭拗,每次都因為沒有整全的記錄,而陷入各說各話無可排解的互相仇視之中,對此我非常在意。我希望以盡量貼近事實的報道來「介入」,盡量澄清誤傳與情緒化的誤判,為此必須更加注重持平等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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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實,佔領者無償,但自己是受薪的,我又有何立場去「參與」這場運動呢?無償的公民記者怎麼想,我就不知道了。)

* * *

 

傘運現場記者特別多,一個地點動輒數十上百。開初我不斷問自己,硬擠在現場做什麼,若只求快,出一些大同小異的即時facebook post,是否只是阻住旁邊的行家。

但在佔領中段、「大會」與「群眾」分歧漸生的時候,我走在佔領區有一種非常強烈的感覺:媒體報道與佔領現場,斷裂得非常嚴重。不計政府與外界反響,於佔領運動本身而言,除了五方平台的分歧內鬥,與佔領者感人故事以外(後者我也做過不少),漸漸浮面的路線之爭,似乎未有傳媒能夠梳理。

可事實上,這些聲音確實影響了運動的走向。

當我正在思考這些的時候,第一次「拆大台」發生了。無巧不成話,剛好那晚我的相機鏡頭壞掉了,網媒報道無圖,傳播必大打折扣;於是我把心一橫,索性丟下即時報道的責任,決定將整個事件從頭旁觀到尾。《破折號》只有我一個現場記者,我不做,那幾小時《破》就沒一手即時報道了。

聽到行動者盤算搶咪,我知道這又將成為深化左右分裂的一件大事。就眼前這件事而言,我認為整全的事情經過,較百餘字、破碎地呈現衝突的即時報道,會更有意義。

當晚,從行動者密議搶咪、兩方衝突、行動者與黃之鋒對話,我一直跟在行動領袖的身旁,完整看到事發經過。事情約11點告一段落後,我追訪行動者、大台負責人、支持與質疑大台的佔領者等六、七人,然後在佔領區借來手提電腦開始打稿;在佔領區,所有人物都能在短距離內找到,真是太方便了(笑)。至翌日中午,我在《破折號》facebook刊出了4000字的現場記錄。

事後回想,我能夠相對完整地記述「拆大台」,還得益於我是「網媒記者」的身份。除了字數、時間上的靈活性外,在拆台騷亂發生時,大概只有我這種無王管的記者,才能夠拋開當下的報道任務,專注觀察了吧。

可是網媒的另一優勢,則令人感到相當矛盾。佔領時,一些質疑主流媒體的佔領者,更加信任網媒,認為網媒才會對佔領「公道」,這背後不過是對他們所認為的、主流媒體背後的派系感厭惡所致。行動者認為,熱血、學民等政團,較老牌大報更值得信任,這種看法非常不可取;作為新聞工作者,對於「政團附屬」牌頭自是非常抗拒,但那時卻也全靠它,才能夠作出個別議題的深入報道,真是可悲。

報道刊出後,行動者信任我,甚至容許我旁聽秘密行動會議。事後了解,行動者從一開始就注意到我記者證上的字;出於對「學民思潮」相對上與「左膠」離得較遠的定位,他們才信任《破折號》。

隨後數週,我循「拆大台」深入,以行動者、大台糾察、防線成員、雙學等為主體分別作報道。因此,我能夠深入地訪問當中數人,較為完整地以報道呈現出他們一派,對運動走向的想法(而不是個人犧牲、對真普選的執著之類)。而我認為,這在主流報道中是相當缺乏的。

令人無奈的是,觀乎網上反應,有不少人認為那些報道,是「學民」作為政團,拉攏「熱狗」的手段。

 

* * *

佔領最後數週,作為網媒記者,我放棄了即時,將在主流媒體中僅佔一小段、或分零兩分鐘airtime的一些事件,與背後的路線之爭與溝通問題,以長篇報道的形式留了下來,希望補足主流媒體無暇處理的佔領區內部爭論。

棘手在,這些報道既是長篇,但也是具即時性的。情緒化的印象正在激化所有佔領者的對立情緒,澄清與梳理越早出現越有可能扳回滑坡的偏見。雖然寫著千字文,但情緒受到現場感染,我難免變得焦躁,非常天真地想著寫出來,總能影響到哪怕一點點什麼。

可是我還是敗給了那些捕捉住一、兩句soundbite的網絡即時。最終,留在佔領者腦中的是什麼呢?對拆台者而言,是陳小萍根本沒有說過的一句大台已建立,為何要挑戰;而對大台處理手法亦有一絲質疑的「淺黃絲」,在連番拆台的混亂場面中,還是未能理解行動者也有其動機,就直以「鬼」斥之。

在細節紛繁的事件中,要一時三刻就可理解的話,無可避免就要簡化,甚至先行代讀者作出價值判斷。而我想呈現盡可能多的畫面,以及在主流報道中會忽略的細節,以證看似失控的騷亂其實有跡可循,而非直接提供「解讀」。

要在事件未完之時,以報道疏導爭議,還是大想頭了一點;但至少那幾篇報道,作為相對嚴謹、忠實的紀錄,記下了佔領運動在主流媒體中缺失的一頁。

 

文章原刊於香港記者協會出版的《傘下人.情.事》—香港記者佔領採訪集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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