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記者不止報導

2015/6/1 — 14:31

「大家已經愈來愈不需要傳媒,不管是紙媒或者是數位化,對於那種傳統有記者、有編輯,專業團隊形態的傳媒,愈來愈不需要。」台灣聯合報udn.com總經理李彥甫一針見血。所有大型紙本媒體在網絡年代都備受衝擊,聯合報也全力發展數碼資訊,然而更大是定位問題:「傳媒現在做的事,並不符合社會期望。」

他相信媒體不單是資訊守門人、問題觀察者、更可以是「議題領航員」,甚至「改變行動家」。二零一一年聯合報系開始策劃「願景工程」,記者有新角色,像採訪中心副主任梁玉芳就多了一個身份PM(project Manager)。

梁玉芳要管理的項目是「小心,歧視!」,除了報導台灣的單身歧視、肥胖歧視、族群歧視、性傾向、老年歧視等,比較英國美國的情況,還前往加拿大採訪當地反歧視團體。「通常記者報導了就完成任務,台灣人說『打了就跑』,新聞往往只有一天時效,印在報紙、登在網上,都很快消失,政府只要撐過這風頭就可當沒事。」梁玉芳接著舉辦論壇,就不同歧視議題展開討論;邀請兩位小學教師編寫反對歧視的教案,免費上載到網絡;聯絡性別教育協會的教師會員,加強學校教育……

廣告

「我們要解決的是社會結構或政策的問題,並不只是針對個案。」梁玉芳認為刊登可憐個案再讓讀者捐款並不足夠,媒體提出問題,也可以提出答案,並且能夠促成社會各部門一起改變。

...........

廣告

我是在香港一場農業論壇遇到梁玉芳,她下一個項目是「食物革命」,興致勃勃送我一本橙色小書,裡面有三年來十八個「願景工程」個案,出訪多達二十三個國家。我翻著很好奇,記者要成為「改變行動家」,似乎超出香港一般對媒體的理解,如何評量報導成效?會是報館的額外收入嗎?上周剛好到台灣出席國際會議,就去她報館採訪。

總經理李彥甫坦言聯合報一直思索轉型,集團由王氏家族擁有,最後也是由王家拍版:「老闆找了幾個朋友訪談,都說希望透過傳媒令社會改變,剛好我們幾個主管也有一樣的想法。」

依然是報館慣常的由上而下:期望記者改變社會的「願景工程」,背後的「願景工作室」由最高層統領,社長擔任執行長,委員包括總編輯、主筆、總經理、副主任等十二位,每年舉行策略會議擬定專題,每月討論。

記者可以提案,但不是所有都能選上。「被選上是成就,同事會較勁。」梁玉芳也有份挑選記者,通常是已有幾年媒體經驗,可以策劃安排整個項目,文筆不錯,有能力到海外採訪。

無論香港或台灣記者,大部份都在考慮轉行,「願景工程」似乎可以是留下的動力。李彥甫說:「有些記者覺得每天去寫八卦或者官方新聞稿,不是自己想做的,薪水已經比其他行業少,總得有點社會理想。」「把記者變狗仔,我們也跑得沒人家快,那不是死路一條?」梁玉芳也說一些政治記者特別想做「願景工程」,不是天天報導「口水戰」。

....................

一個項目的採訪時間可長達三、四個月,希望繼續跟進兩、三年,期間由同組記者分擔原有採訪工作,一星期約有三天做項目,兩天替同事班,兩天放假。換言之沒被選上的記者,工作量會增加,三年來集團約六百位員工,有兩成不同程度地參與「願景」。

選題目標是能夠產生正向改變,以文字照片影音網路動畫等多媒體報導,成效評量包括:是否達到原定的改變?社會正面回響?能否持續追踪報導?循環產生新議題?
這是「願景工程」其中一個看到成果的專題「公路正義」:

2011年台灣有2117人因車禍死亡,當中約一成是行人,車禍原因第一是醉酒駕駛,第二是未有依規定禮讓。報館記者於是出訪車禍死亡率極低的荷蘭、新加坡、日本,並且採訪台灣車禍罹難者家屬、專家學者,最後提出三個具體建議:教育、工程、執法。而在同一天,報館二十三份地區報紙一起報導當區的交通黑點,交通部馬上回應,一些運輸公司亦主動再培訓司機。

2012年台灣車禍死亡人數1959,2013年1838人,醉駕死亡人數創十二年新低,期間立法院修法提高司機醉駕和肇逃的刑罰。

總經理李彥甫指出「願景工程」三大好處:「對社會帶來好改變,盡傳媒責任,對內部員工帶來改造,有成就感;而集團最大得益,是商譽。」他很坦白,「願景」沒有聘用額外人手,出差辦活動等一年四五個項目開支僅僅二千萬台幣(約五百萬港元),把這筆錢拿去打任何廣告都得不到這樣的品牌效果。

這些好處,都直接與銷售和收入無關。「我從數字上看不出關係,報紙讀者數字在跌,紙媒再努力也沒用。」他也強調「願景」不會收取費用,縱使與政府或機構的目標一致:「我們有些報導是有收入的,可是『願景』反過來會出錢,例如報導的社會企業,報館幫忙宣傳辦活動。」有企業看中「願景」的形象希望贊助,但集團拒絕。
「不是我們清高不要錢,我們只是不在這一塊賺錢。」他解釋聯合報集團還有教育、網購等生意,不用太擔心報館賠本。

正向報導,社會叫好,記者有動力,老闆有臉子,但不可能所有新聞都是「好人好事」吧?「報館還是有其他記者負責『爆料』,監察政府也是本份。一間報社有不同的記者才多元化。」李彥甫補充。

也許就像「願景工程」一方面落力策劃「為青年尋路」,「讓青年開路」等令青年人充權的專題項目,但報章也曾以全版篇幅批評社運學生陳為陳為廷「沒禮貌」?

....................

誠然對記者來說,報館期待報導有影響力,總好過把資源徵求讀者爆料;報導目標是帶來社會改變,也遠勝增加刊物銷售或者廣告收入。梁玉芳就顯得幹勁十足,近年我很少遇記者對工作這樣有期望。

梁玉芳說「願景工程」踏入第四年,希望發展成「願景合作社」,結合民間團體辦活動和媒體的宣傳能力。「 比如說,我們正關切的城市農園、學校營養午餐、食農教育,台灣有好多團體已做出許多成果。我們就會思考作為有報紙/網路/電視/行動載具平台的媒體,可以做什麼讓議題往前推一步?」

她同意這是一些傳統記者不會去碰的「外務」,但這些「外務」是與報導一脈相合。

她相信記者是時候站出來,拉著其他單位一起爭取共同的理念和主張:「我們不再是傳統定義中的『純』記者,而是想讓台灣更好的行動者。」

......

後記:

我當記者,其中一個關鍵的轉變是2000年採訪台灣教育改革。

去台灣訪問多間新理念學校,回來採訪香港新的辦學團體,除了連續寫了五期<明報周刊>封面故事,報館出書,辦講座⋯⋯記者不是寫完就算,可以追住議題,繼續報導,甚至一起行動帶來改變。

剩食、農耕、綠色生活⋯⋯到近年的生死教育,人口老化,未來我會有更多行動。

坦白說,不知道能走多遠,但這是我的方向。

謝謝大家一直支持!

原刊:
蘋果日報
上篇
下篇
聯合報[願景工程]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