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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箱背後.5】林鄭口中 好落後的香港電台

2017/5/29 — 21:11

3 月 10 日,林鄭月娥出席記協主辦的特首選舉論壇,主動批評港台電視「唔掂」、「資源唔夠」、「太多硬照」,給人感覺「好落後」;又稱在任時對上述情况「不了解」,因港台並非政務司司長範疇。這位觀眾的評價一出,公眾嘩然。

「好嬲,全人類都超級嬲。」港台電視編導 Elise(化名)仍記得當天 office 的死寂氛圍。「這說法很不尊重。我們已很努力嘔啲節目出嚟,但你加咗我哋 N 倍的(播放)時間,但無乜增加資源……咁其實你想我哋點呢?」

當晚港台工會發表聲明批評林鄭「罔顧施政前因後果,將決策責任諉過於人」;兩星期後林鄭正式當選特首,工會再發公開信,指對方「很難想像我們開老爺車,行廿一世紀傳媒高速公路」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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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台電視這架老爺車,當下處境如何?連林鄭都知道它「好落後」,問題是怎樣落後?為何落後?

這篇報道,相信值得候任特首讀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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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鄭月娥

林鄭月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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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後的硬件:廠細兼逢雨漏水

香港電台電視大廈位於廣播道 1 號 A,前身為佳藝電視總部。在九龍塘地鐵站外坐 29A 小巴,不消一會就到。一下車,你會看到泥黃色外牆上港台的標誌,以及「電視大廈」這四個大字,已經因歲月洗禮而褪色。

這架老爺車的落後,最明顯體現於硬件上面。

推開電視大廈的玻璃門,地下設有三間錄影廠,每間都非常狹小,擺設攝影機後幾乎無甚走動空間。偏偏現時港台一年要製作 1400 小時節目,有員工透露,曾試過 3 個節目同時共用同一錄影廠,一邊在錄影,一邊在 set 景,還有一邊在進行綵排。由於廠房太少(及太小),不少節目在構思階段已在形式上作出遷就,避免「做廠」。

離開錄影廠走上三樓,假如外面碰巧正下大雨,你或「有幸」目睹以下奇景:

由於樓宇結構日久失修,港台電視大廈天花不時滲水,員工已見怪不怪,每次下雨,便在特定位置放置水桶。去年 5 月一場紅雨,三樓部分假天花在浸濕後甚至掉下,港台員工不慌不忙設置水桶陣,又馬上搬走儀器,以免影響廣播服務。

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這就是香港電台的實況。

港台硬件上的落後,多少拜上屆立法會所賜。2014 年 1 月,立法會工務小組委員會曾就香港電台新廣播大樓撥款申請進行表決,結果在議員質疑造價過高及建制派齊聲反對下遭否決。時任民建聯主席譚耀宗當時更直言,不認為舊大樓設備已「去到破爛不堪的境地」,斥港台「唔好講到自己咁淒涼」。

於是,老爺車仍舊是老爺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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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後的節目:塞時間交數

林鄭於特首論壇上批評「太多硬照」的頻道,是港台電視 32。如今這頻道很少再播硬照了,取而代之是名為《漫。電視》的節目,概念源自外國的「慢電視」,馬拉松式播放各種生活日常、環境生態,例如「雞仔篇」影著本地農場小雞走來走去的情況;《模型篇》則顧名思義拍攝人手砌高達模型的過程。

節目概念雖然創新(之前只有亞視做過《魚樂無窮》),但明眼人都知道它存在的目的,不過用作充塞電視頻道的時間空檔。

事實上,即使是港台電視 31 台,如今每天播放時間縱長達 19 小時(06:30-01:30),但攤開節目表,首播節目只有約 5 小時。以 5 月 29 日為例,全日首播的節目只有《早辰。早晨》、《千禧年代》、《左右紅藍綠》、《文化長河》、《鏗鏘集》、《大都會》、《好好過日子》、《新聞天地》及《五夜講場》。其餘全是重播再重播的節目,用於填滿時間表。

連首播節目也不一定名副其實,近年港台不時將年代久遠的舊節目(如《鏗鏘集》、《獅子山下》等)重新包裝、拼合,再於片末請專家學者補上幾句,便成了一個新節目,若加上近月開始播放的清談節目,這類被港台員工形容為「攝時間」而存在的節目,近年愈來愈多。

為何會出現這情況?轉捩點在 2014 年。以前港台節目只在無綫及亞視兩台部分時段播放,但隨著 2014 年 1 月第 31 及 32 台啟播,港台電視需要製作及播放的節目均突然大增。

數字說明一切:2012/13 及 2013/14 年度,港台電視節目一年製作時數分別為 635 及 764 小時;然而到 2014/15 年度,即港台電視 31 及 32 台啟播後,一年製作時數飆升至 1349 小時(較上年度大增 77%)。

沒有人反對多幾條電視頻道,問題是製作及播放時數縱使大增,但政府撥予港台電視的資源,並沒有相應增加。由 2013/14 到 2014/15 年度,政府予港台電視部的財政撥款只增加約 1100 萬元。錢的增幅遠遜製作時數,結果港台電視節目以每小時計的成本由 2013/14 年的 47 萬元,大減至 2014/15 年的不足 28 萬元。

過去兩年,縱然政府給予港台的撥款稍為增加,電視節目總製作時數則大致不變,令節目平均成本稍為回升,但始終遠低於 2014 年前的狀況。

眾所周知,電視是燒錢的工業,節目成本大跌,意味著質素同樣直線下降。「你話節目質素好不好呀?當然不好啦!總之要塞哂啲時間,要交數之嘛。任職港台電視部多年的編導 Elise 慨嘆,「我們也做得不順氣。」

Elise 和同事不順氣,因為製作人員的工作量亦從此急增。她透露,近年上司不時要求編導在原本工作以外,額外再分配一些短的環節、重新包裝的節目。「大老細會話,5 分鐘唔計啦,做埋佢啦,好簡單啫,攝少少時間就得。」結果,以前一個編導或用 4 個月拍 2 個節目,現在左塞一個,右塞一個,4 個月可能有 8 個節目要做。

令 Elise 更不滿的是,這些額外工作多是只為充塞時間表,根本沒什麼觀眾的節目,偏偏製作人們卻為此分身不暇。「我覺得好戅居,算把啦,你的心力應該留在 prime time 有人看的那些節目。」

資料顯示,過去三年,港台製作人員一年平均每人參與製作約 12 個節目。而港台兩條電視頻道啟播前一年,這數字為 8.2 個。換句話說,員工們要完成的節目多了足足 50%。兩人要做三人份量的工作。

任職港台電視部 PA 多年的 Johnny(化名)聽聞以前不少製作人只跟一個節目:「現在冇呢支歌仔唱啦!」他的個人紀錄是一天內處理 7 個節目的工作 — 開完節目 A 的會議,就做節目 B 的 research,之後處理節目 C 的 promo,及節目 D 的後期……

他苦笑:「有時我覺得自己都幾叻,咁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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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後的制度:製作處處受制

港台電視的硬件及(部分)節目模式落後,多年來港人有目共睹。然而,在該台員工眼中,最落後的不是大家眼見那些,而是這裡根深柢固的文化,以及制度。

由於港台是政府部門,一切都需要依足規矩做事。這聽起來很不錯,但對於一間搞創作及製作的電視台來說,卻是日常運作一大障礙。

舉例說,若節目片頭需要設計動畫,港台通常會將工作外判,但外判就得公開招標,一來費時,二來過程價低者得,結果通常不太符合製作人員的心意。「講真,創作好講求跟對方的合作和信任,但這些東西好難寫落張 tender(招標書)度,但這裡永遠用一個價低者得的方法來衡量,製作部無權話事找誰來一起創作。」Johnny 說。

這例子正反映一個問題:港台電視的日常運作及文化,絕非以創作和製作為首要目標。真正主導的,原是政府內部的刻板規章及官僚主義。

編導 Elise 就極不滿港台的繁複行政程序:「每樣嘢都要用一年時間做 tender,機就買緊上年舊款,用緊的 hard disk 容量只有 1TB,即一個節目要用一個……」她說,若不夠外置硬碟要求添置,行政部門的答覆通常是:「你都知 tender 要時間嘛,下年啦!」

又例如,每次外出拍攝,編導不時要煩惱「放飯」問題:「攝影組會投訴點解唔放 crew 食飯」。某次 Elise 採訪遊行活動,示威者突然衝撃防線,劍拔弩張,這時她卻收到司機來電,因為預定放工時間已到。「車長發脾氣話,你們一分鐘都不可以遲,一遲就扔哂所有嘢落街。」她望一望前面,示威者仍與警方對峙,根本不可能離開。

2015 年七一大遊行資料圖片

2015 年七一大遊行資料圖片

這些場面根本不會在其他電視台出現。商業電視台以收視掛帥,全台利益均繫於創作及製作部門,其他部門即使不情不願,至少名義上要盡力配合。港台電視卻是另一番光景。「這裡的文化是,製作部勢力好弱,無乜話事權,個個部門都食住我哋。 Account 可以鬧我哋,甚至交通部的車長都鬧我哋。」Johnny 總結。

製作在內部文化上不受重視,於制度上亦顯得落伍。

譬如說,資料庫本應是一間電視台的寶貴資產,但這句話卻不適用於港台。Elise 表示,由於港台沒有專人管理新聞資料,編目殘缺,不少影像石沉大海,永遠找不著。一個荒謬情況亦因而反覆出現:拍紀錄片時,由於找不著舊片段,某些畫面往往拍完又拍。「Cam man(攝影師)成日投訴,點解立法會大樓又要影?點解天空又要影?獅子山你都要我拍多次?喂座山無變過喎!」

另一個「失蹤」的部門是公關部。Elise 形容,從製作人角度,辛苦做完節目當然想多些人收看。但由於港台不重視宣傳,電視節目的海報設計、網上宣傳片的剪接、facebook 專頁的管理,甚至是記者會的舉行,竟然都由編導和 PA 一手一腳負責。「這些濕碎嘢,唔關製作事,又哂時間。連記者會都是導演搞,我覺得都幾荒謬,幾唔合理。」Johnny 直言。

編導 Elise 則笑言,有時為無關製作的職務做到夜深,便不禁問自己:「點解係我做呢啲嘢?」當然,製作人員其實可以「闊佬懶理」,但代價就是辛苦拍成的節目無聲無息地出街,心血付諸東流。「我又覺得唔抵囉。」她直言每一個節目都是「自己個仔」,有血有淚。

工作量沉重,久而久之,低層製作人員開始充滿怨氣。Johnny 形容,從前港台氛圍「開心啲」,但近年制度太不合理,workload 太高,導演、PA 和監製的關係不若以往。「以前仍會很團結地搞聖誕聯歡派對,這兩年已經無。同事間氣氛亦差了,彼此間多咗講老細壞話。」

港台電視大廈(圖片來源:Google Map)

港台電視大廈(圖片來源:Google M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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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後的 PA:做盡一切無關製作的雜務

製作部已經勢弱,食物鏈最底層的 PA 苦況由此可知。

PA 出身的 Elise 形容,礙於資源及制度所限,港台 PA 幾乎做盡其他部門不做(或不願做)的瑣碎雜務:「Library 冇 archive,邊個做呢?PA 囉!我們冇 traffic 部門,於是啲片邊個過、邊個 keep、邊個 backup 呢?PA 囉!件衫無呀,PA 買囉!無場地,PA 做囉!唔夠錢出 crew?PA 揸機囉!無錢請化妝,PA 化囉!」她心裡有氣,連珠砲發。「梳頭化妝係我,導演私人助理係我,搬嘢梗係我,道具梗係我,有時連茄喱啡都做埋……」

一個 PA,不知要分身飾演幾多個角色。

雖說 PA 本來就是電視台的齒輪,但環顧各間電視台,唯有港台 PA 肩上職務才如此瑣碎而廣泛。別忘記 Johnny 的「紀錄」,近年一個港台 PA 甚至同時要處理多達 7 個節目(或更多)。工作量之沉重,外人難以想像。

Johnny 眼中,這又是港台制度一直遺留下來的問題。「其他電視台有固定的 writer,有 AA(行政助理),我哋無;人家拍 drama 的時候有服裝指導,有製片,我哋又無。成個架構所有事情,都累積由 PA 負責。」加上節目製作量上升,卻沒大量增聘人手,PA 負擔更重。

更可怕是看不見將來。在其他電視台做 PA,起碼有晉升階梯,如 TVB PA 阿新在本專題引述上司所言,「做一排咪升囉,一條康莊大道。」但在港台,PA 由於對監製而言太重要,加上人手流失嚴重,不少監製為保持現狀,寧願從外面聘請編導,也不想晉升能幹的 PA。

結果顯而易見 — PA 流失極度嚴重。「因為人工低,合約員工,無 benefit,無保險,連車錢都唔 claim 得。畀我都走啦!」Elise 直言。

電視行業的常識是,PA 一關雖難過,但這階段卻可練就不少製作基本功。Elise 倒認為置身現時的港台,年輕 PA 即使願意留下接受「分身」挑戰,也未必對他個人於製作及創作上成長有益。

幾年前,港台工作量沒那麼繁重,PA 們不時跟著編導去做 research,跟剪接,久而久之也有所得。但近年隨著製作部負擔繁重,PA 幾乎替監製做盡所有與製作無關的雜務,例如做 fb 專頁「小編」,例如替導演改 booking。

每天望著這些年輕人,Elise 只覺於心有愧。「我覺得好像呃咗同事入來。有些同事好想走呀,但在港台四、五年,都只是做 admin 嘢,沒錯已成為一個落 booking 的高手,那又如何?離開港台,這些甚麼都不是。你未有自己作品,怎樣走?」她呼一口氣。「他們在這裡頭幾年,完全是浪費青春,又磨蝕哂所有創意。」

歸根究柢,還是制度問題。假如電視台沒有專職的宣傳部門,管理節目 fb 專頁的,還是 PA;假如繼續沒有行政助理處理節目雜務,每天做影印、黏單據、忙於打電話的,仍舊是本身對製作有一團火的 PA。

這班 PA 日後怎麼辦?再進一步,若低層員工接受不到應有訓練,港台電視的未來又怎麼辦?無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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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先的質素 涼薄的林鄭

話說回頭,縱然人手、資源和制度處處掣肘,但港台電視節目仍冠絕全港。港大民研每季均進行「電視節目欣賞指數節目調查」,2016 年港台節目平均獲得 71.32 分,為四台之冠。全港欣賞指數最高的 20 個節目中,港台製作佔 9 個。

它的節目質素,多年來備受肯定。

聽得出港台員工也自豪。「起碼我們的節目比較實淨,每個 shot 都諗過度過。」Elise 偶爾會看其他電視台的節目,不時「睇到眼凸」:「嘩,呢個 shot 你都夠膽擺落去?」

Johnny 則認為,與其他台相比,港台節目至少較具教育意義。他舉例,ViuTV 節目《Seven》曾派主持登上全港百多個島嶼,很有噱頭,可惜節目內容就是拍著男女主持在島上吵鬧。「調轉諗,港台會怎樣做這節目?起碼會介紹一下那些島的歷史,找專家講下島嶼的形成、特色。這樣,至少觀眾會比較學到嘢。」

某程度上,這也是香港電台作為公營廣播機構的責任。當商營電視台需要考慮收視,顧及廣告,而專注娛樂,以至嘩眾取寵,港台反而有空間炮製對社會有意義、富教育性的內容。

近年外界不時擔心這片空間正日漸收窄,受訪的港台員工倒沒這種感覺。Elise 形容,自己為節目提出的「橋」,除非成本考慮,否則甚少被 ban。「我想這就是港台唯一的價值。如果我們連創作自由都無,為何仍留在這裡受氣?」

Johnny 也同意,受種種條件限制下,不少港台前線同事仍有心、有火,努力「諗新嘢」,盡量拍好節目,甚至完成作品後仍不敢鬆懈,努力宣傳,務求令更多觀眾看見自己的心血。

正因如此,林鄭月娥一番言論,才引起港台上下無奈及憤慨。

「怎說你(林鄭)也是我們老闆的老闆的老闆,這個說法很不尊重。我們已很努力嘔啲節目出嚟,但你加咗我哋 N 倍的(播放)時間,但無乜增加資源,個個同事返工仲辛苦咗……咁其實你想我哋點呢?」

Elise 打趣說,她和同事有時被要求用最低成本做節目,辛苦完成後覺得作品竟然「過得去」,都覺另類滿足。「為何不欣賞我們竟然仍能撐下去?咁樣做個節目,都可以令人睇得完,我覺得真的好叻喎……」她不解,亦氣憤。

2016 年,港台就陳敏娟升遷問題向廣播處長梁家榮示威。(圖片來源:港台節目製作人員工會 facebook)

2016 年,港台就陳敏娟升遷問題向廣播處長梁家榮示威。(圖片來源:港台節目製作人員工會 facebook)

Johnny 則認為,其實港台及政府高層老早知道該台落後於時代,但他們由始至終只想「hea 做」。他舉例,有同事曾提出為某沉悶節目加些新環節,增添新意,卻遭高層一口拒絕:「唔駛啦,好似以前咁簡簡單單咪算囉。」Johnny 失望,「上面想 hea 做,下面仲好有火的同事,咪辛苦囉。」

若大權在握的上層只想 hea、不願變,導致港台一日比一日落後的硬件、文化、制度,根本不會有改變的一天。

「根本港台的前設就是錯的,政府部門咁官僚,反應咁慢,咁跟規矩做嘢,但創作是調轉,要反應快,所以這個配搭是無藥可救……」Johnny 如是總結。

「這裡就是跟不上時代。」他再苦笑。「不過整個政府都是,不止港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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