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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檸檬一隻貓

2015/1/2 — 9:00

那年終於離開高樓大廈,搬去山腰的村屋,回家沿路有果樹,晚上山上都是野貓,其中一隻貓媽媽不知怎地選中我家生孩子,生了便走。

剛開始,完全抓狂!初生的貓咪不斷要餵奶、大小便都得人手幫忙,看了好多位醫生才從死門關搶回來,不是沒想過放棄,但看見那小小的手死命抱著餵奶的針
筒,小小的頭靠過來,想你摸摸……從沒養過貓,卻在餵奶抿屎間,有了感情。

好不容易三個月,穩定了,貓媽媽居然又來生。當場翻臉,誓神劈願只是暫養,因為有貓哥哥,隨口改名「細佬」——結果叫得「細佬」便是家人,根本不捨得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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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佬B」、「細佬B」,喊多了,彷彿真的變了小朋友。超級黏人,走去邊跟到邊,一叫就跑過來,小狗似的。好吵,上廁所會喊、吃完東西會喵喵,想睡覺更會嗯嗯嗯,不同語氣不同聲調,你應他幾句,他又再叫多幾聲,認真長氣。最最最可恥,是睡覺時要啜人的手指頭!

有時好煩,握著拳頭,細佬B就找不到手指頭,囉囉攣一會才肯抱著手臂睡,心裡慶幸:好在不啜腳指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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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小貓,玩得好開心,天天都在屋裡跑來跑去。南非踢世界杯,兩個小鬼偷水果踢「生果波」,運「球」技術一流!黃皮踢到裂開,檸檬那麼重也踢得動,玩得
最痛快的,是荔枝,全屋都是「大球場」,過了好幾天,才在沙發底找到那粒發了霉的荔枝。

貓哥哥長大了有點酷,喜歡出外冒險,回來待在衣櫃頂,細佬B卻永遠是弟弟,性格溫純愛待在家,而且非常「論盡」:被摺凳夾住、從書架上跌下來、被花園橙
樹長長的刺插中......所有哥哥沒發生過的意外,都一一發生。

「咁『論盡』架,細佬B?」輕輕哄著,他便嗚嗚的,十分惹人憐愛。

從來沒養過貓,不知道竟然這樣可愛,如果小狗像一、兩歲的小孩,眼睛閃閃滿是好奇,小貓就像三、四歲的幼童,古靈精怪,小腦袋都不知道在打什麼鬼主意!
彷彿開了眼睛,突然看到街上好多貓貓狗狗,當然腦袋一早知道那是貓和狗,但從來沒有進到心裡。以前覺得小孩養寵物好啊,可以學會尊重生命,現在才知道,沒有寵物,都是動物,小貓小狗本身就是生命,各有自己的性格和愛好。意外與貓咪相遇,才真正曉得城市裡,不僅有人。

看到新聞圖片北極的碎冰上,熊媽媽緊緊抱著小熊,益發心酸。因為關注氣候變化,希望認識大自然,特地搬到郊外的鐵皮屋。剛搬屋的大半年,都把門嚴嚴關
上,生怕小貓不熟地方會出意外,只是後來又在垃圾桶撿到三隻貓,自出自入的, 貓哥哥和細佬B很難再關得住。終於決定打開門,還小貓自由。

才兩個星期,就出事。

回想每一幕,都是揪心的內疚:為何會給細佬B走出鐵絲網外?為何看不見兩隻狗走過來?細佬B被咬,叫得好慘厲!一臉驚恐,完全變了樣!搶救回來,傷口不大,可是雙腳和尾巴都不能動,馬上飛的士看醫生,由於怕骨拆受影響,一直不敢抱,去到診所不斷照X光,以為確定骨頭沒事便會痊癒──結果十個小時後,細佬B的心臟不再跳,嚇死了。

大哭,帶細佬B回家,一邊走,眼淚怎也停不下來,好傷心,好傷心,明明昨晚還啜著指頭,一清早還親熱地喵喵,怎麼一下子便這樣安靜?抱在手裡,痛入心。
鄰居幫忙在花園挖了一個坑,夜深,終於把細佬B輕輕放下,把他最喜歡的床單剪下一塊蓋上,然後,種了一棵檸檬樹。

細佬B鐘意踢波。

掘地,下葬,種樹,憂傷慢慢埋起來。每天淋水,都不禁輕語:細佬B,好嗎?有一次,摸著檸檬葉說悄悄話,突然有聽到一聲貓叫!混身雞皮疙瘩,雖然知道那可能是多事的野貓聽到聲音回嘴,還是不禁問:細佬B,是你嗎?

我一直不敢再寫貓,直至上星期,一年了,那小樹長出了一顆檸檬。

一隻貓,怎會變成一顆檸檬?大自然可以很殘酷,但,浩瀚如斯,人能說什麼呢?

塵歸塵,土歸土,細佬B滋潤了檸檬樹,我拿著那顆檸檬,點點滴滴的愛回到心頭。

大自然裡,我們其實從來沒分開。

原刊於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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