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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爾諾貝爾核事故 30 周年】看待風險的多重角度

2016/5/1 — 10:00

(編按: 26.4 是切爾諾貝爾【Chernobyl ,台譯:車諾比】核事故 30 周年,台灣一隊民間團隊深入切爾諾貝爾的隔離區,了解並記錄三十年後當地的情況,讓世人窺探切爾諾貝爾周邊人煙罕至之地,究竟生態變成怎樣、居民生活又有什麼苦處。)

車諾比的旅程結束後,偶然與烏克蘭籍的朋友聊到核能發電。對他來說,核電雖然非常便宜,但卻很危險。進一步詢問後,才理解所謂的危險,是因為他的國家正面臨戰爭的危機。從國家安全的角度來說,核電廠所在的位置,一旦面臨戰爭,如果沒有妥善的制訂核電廠安全設施,那麼整個國家的確必須時時面對戰爭對核能安全的威脅。事實上,不只是烏克蘭,所有國家都為自己國內的核能發電廠制定了維護核能安全的規範,各種有可能對核電廠產生危害的元素,包含核電廠員工、遭遇各種緊急狀況、參訪核電廠的訪客等等,都需要符合或遵守這些規範。

從政府或是國家的思考角度來說,建立核電廠有其必要,也有其風險,而訂定規範維護安全、降低風險,正好就是建置核電廠必要性之下的因應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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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核安工程的角度來說,他們也發展出特定的方式─以「或然率」來觀察和處理風險。工程師和技術人員使用各種方式、數據和模擬,推估出每個零件可能損壞的機率、可以使用的最長期限、在使用期間可以發揮多少效能,使用多久以後,效能會減低多少等等。同樣的處理風險方式也使用在應對天災人禍和低、高階核廢料的貯存。負責核能安全的工程人員提出各種假設,以這些假設為前提,推算出在這些情境條件之下,可能會發生哪些後果、有哪些可能的應對方式,每一種應對方式又會衍伸出哪些後續的問題。「假設戰爭發生了,核電廠多久可以停止運轉?」,「假設地震發生了,核電廠會面臨哪些威脅?」從這些假設再發展出各種應對方式,如美國 911 恐怖攻擊和日本福島核災事故後,台灣的原能委員會都重新檢討了緊急狀況的處理方式,並對台灣現存和興建中的核電廠進行安全檢測。因此,只要假設的條件改變了,就會產生其他可能的應對方式,甚至影響最後的決策。

切爾諾貝爾核電廠新石棺

切爾諾貝爾核電廠新石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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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整體社會面來說,風險涉及了從當下的處境和決定,想像未來的景象,並承受決定後所產生的各種不確定結果。這不只是提出假設,計算哪些條件下,可能發生哪些狀況。社會所要面對的困難在於:人現在做的每個決定,都會影響到未來。即便工程人員為我們提供了最完整的風險評估,將每一種可能性都用數字呈現,以幫助社會整體做決定,但是在風險評估中,我們卻無法單純地將過去的災難經驗視為影響決策的因素之一。人的情感與經驗會連結過去與未來,為了避免重蹈覆轍,我們現在的決策是否應該與過去不同?其實,在車諾比核災前,歐洲數國就已經有廢核的政治決策出現,如奧地利和瑞典,分別在一九七九年及一九八〇年就核電續存問題舉辦過公投。六年後,車諾比核災更是扮演了關鍵性的角色,促成義大利在一九八七年公投表決,關閉了四座核電廠。其他歐洲國家如比利時、德國、西班牙和瑞典,則決定不再建立新的核能發電廠,或者是傾向廢核,波蘭也中止了建置核電廠的計畫(但或許之後會重啟核電,如波蘭預計在二〇二一年運轉新建的核電廠)。

一旦人認知到自己的決定會影響未來時,通常會選擇不做決定,或是維持現狀;因為只要一變動,就會直接面對變動的結果,而我們甚至不一定具有面對變動的自信,也無法預知未來會不會後悔。

在做決定的時候,我們常會遇到許多彼此衝突的價值。例如原住民族基本法基於對其傳統文化的尊重,保障了原住民在特定地區中進行非營利狩獵的權力;野生動物保護法禁止狩獵保育類動物,非保育類的野生動物則不在此限,但是在原住民的傳統中並無「保育類動物」的概念,因此兩種法則之間,就出現了法官可詮釋的空間。這些價值之間彼此競爭,法官在做出判決時,必定會經歷價值選擇的難題。而人在做決定時,也會面對同樣的掙扎,因此做決定的過程極為緩慢,如同台灣現在對於使用核電的爭論,也遲遲未有最終的決定。等我們終於討論出了結果(並不等於共識),世界可能又變成另外一個模樣,又必須處理新的爭論、面對不同的價值觀。建置火力發電廠的時候,誰想得到二〇一五年世界各國在巴黎做出「降低排碳量」的決議?建置核能發電廠的時候,誰想得到車諾比會發生意外、卻又在三十年後重新變成充滿野生動植物的天堂呢?

美國三浬島核電廠事故之後,美國核子原能委員會 (NSC) 建立了人因可靠度分析,補助風險評估的缺陷;但從工程面向考量風險時,幾乎不會將「人」以及他們對於過去的反省、對未來的想像與期望一併納入變項中進行運算。從社會面向來說,風險不再只是技術層面,還涉及了人;人發明新科技、享受著隨之而來的便利,但也可能因為人操作上、政治判斷上的失誤,造成無可控制的後果,淪為新科技的受害者。

任何反對的言論,都可以被視為是提醒、警示的意見;下決定時,必須要注意任何新科技可能帶來的風險。如果核能科技的風險可能有利或危及人類生存,我們要選擇使用嗎?我們選擇了不使用,就必須尋求其他的發電方式,同時承受這些發電方式帶來的後果,面對另外一種風險;而我們若選擇了使用,那我們就必須尋求和這項科技共存的方式,面對核能帶來的風險。

不管是哪一種決定,風險的管理都同樣重要,也同樣適用。經歷多次天災的台灣,必然已熟知各種避險方式。在想像風險或災難會有多嚴重的同時,遵守並熟練各種安全規範,才是規避風險最具體也最實際的方式。在檢視政府是否有救災能力的同時,人民也必須檢視自己,是否能在遇到災害時,有足夠的應變能力。這是不管選擇哪一種發電方式、使用哪一種新科技時,都需要掌握的防災知識。

本文摘自新書《半衰期:車諾比核災 30 周年紀實》;圖片來自車諾比核災 30 周年紀實團隊 Facebook 專頁

車諾比核災 30 周年紀實團隊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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