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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工程.下】干預自然,誰可決策?

2017/11/1 — 12:30

【編按:早前上映的荷里活災難電影《人造天劫 (Geostorm)》,有部份情節取景香港拍攝,引起網民熱話。但電影劇情取材的技術與現實發展,更值得公眾探討。本文為系列專文的下篇,將續談地球工程的潛在應用所涉及的倫理與經濟效益爭議,以及現存國際規範的不足、地球工程在全球氣候治理體系中的角色。如欲閱讀上篇,請按

 

干預氣候的倫理與效益兩難

太陽輻射管理這一類「高風險」技術所延伸的「代際公平 (intergenerational equity)」問題更難解決。原因是干擾氣候涉及的變數太多,事後「還原」幾乎是不可能的;這些技術一經大規模應用,很大可能需要長期調控,難以停止運作,形成「鎖定效應 (lock-in effect)」。要往後數代人持續去承擔維持這些技術運作的成本與必要,未必公平。這與核廢料的爭議有類同之處:用一個有違代際公平之嫌的方法去應對、解決一個本身涉及代際公平的危機,先天存在倫理矛盾。

另一個爭議點是經濟效益的問題。在 2006 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最早提出太陽輻射管理原理的荷蘭科學家 Paul J. Crutzen(《人造天劫》編導將衛星系統命名為 Dutch Boy Program 可能是向他致敬)在其論文中估計,利用氣球將二氧化硫粒子帶到平流層將會耗費每年 250 億至 500 億美元的開支。十年已矣,由於大部份地球工程技術尚在測試階段,目前學界仍然缺乏這些技術的成本、造價與運作開支的可靠估算。

再加上科學家並未能斷定各技術的潛在風險規模,這些可能出現的天價額外開支,亦是未知之數。如果無法有效比較地球工程技術與其他既有減排措施的成本效益與價格趨勢,從而確保公帑用得其所,符合效益原則的決策無從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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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人造天劫》中野心家透過控制衛星系統以圖實現政治陰謀的劇情,亦非全然杞人憂天。事實上,早有學者提出部份地球工程技術會有被個別國家軍事化的危險;這些掌握技術的國家就算沒有動機將它轉化成武器,要是在缺乏國際共識的情況下,單方面使用以干擾氣候,亦恐釀成潛在災難,甚至觸發區域性的地緣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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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法研究須繼續 國際社會如何應對?

儘管如此,學界與國際社會普遍的共識是,若按目前全球經濟發展速度與減排進度而言,《巴黎協議》訂明「本世紀結束前限升溫不超過 2℃」的目標難以實現,關於「地球工程」的研究因此必須持續,確保未來的人類社會有更多元的技術選項,去應對日益不穩的氣候。如《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公約》雖然在去年底重申禁止大規模的地球工程技術測試,卻對其他潛在風險更低、運作原理較成熟的方案(如 BECCS)持開放態度,並敦促各國加強研究合作。

但與此同時,一套完善、全面的國際規範與監管機制相當必要。在 2012 年,一名加拿大商人在缺乏任何政府或科研機構的批准與監察的情況下,擅自在加拿大西海岸的太平洋海域投放 100 噸鐵屑進行「海洋施肥」,聲稱此舉是利用「尖端研究」以藉此幫助加拿大的海達 (Haida) 原住民重振三文魚漁業。事件被揭發後迅即引起國際嘩然,成為了部份環團與公眾反對地球工程技術的導火線,不少科學家批評這令其他合法研究蒙受污名。

此後,學界與國際組織之間開始廣泛討論針對地球工程研究測試的國際規範之重要性。除了監測技術研究與測試的風險,成立國際規範亦有助釐清前述的倫理與程序公正的爭議。例如,假若地球工程技術他日發展成熟,國際社會如何權衡所謂「集體」效益與「個別」區域性影響?如何處理技術應用所涉及的跨境、跨世代的問題?又如何確保各國不會因而在減排目標上放慢手腳,心存僥倖地寄望地球工程提供 quick fix ?

治理體系未成形 國際規範為首要

截至目前,除了《生物多樣性公約》的禁令以外,只有針對海洋傾倒廢物的聯合國《倫敦公約》(1972 London Convention, 全名為《防止傾倒廢物和其他物質污染海洋公約》) 以及《聯合國海洋法公約 (UNCLOS)》有適用於地球工程研究活動的規範條文、又有引入新的相應條款。

但這些條文大都只能針對海洋施肥計劃,管轄範圍有限,而且皆有著相當大的詮釋空間。有論者認為,如果日後有爭議發生,涉事的國家可以動用這兩條公約下的仲裁機制解決紛爭,由此推動仲裁庭就法定責任等條文建立更具體的法律詮釋,協助釐定更清晰、更有效力的國際法規。

除此以外,全球只有《南極條約 (1959 Antarctic Treaty) 》有明文嚴格規範在南極一帶的科研活動,但鑑於目前學界對在南冰洋一帶的研究興趣並不大,該條約對地球工程活動暫未起上太大的規範作用。

由於地球工程涉及的技術與作用極為複雜,單憑現有的海洋治理體系並不足夠。目前,學界提出的方案包括沒有法律約束力的「多邊諒解備忘錄 (Memorandum of understanding, MoU)」,或是參考現有的全球氣候治理體系,引入更正式、制度化的監管機制,如在聯合國屬下機構制訂一國際公約、設立一個由科學家及國際專家組成的官方諮詢委員會去審批各國的相關研究等。其中一個最可行的倡議方案,是由學界草擬一份共同操守規範,通過後授權予一個聯合國屬下組織(如 UNFCCC、《聯合國生物多樣性公約》、或聯合國環保署)秘書處執行與進行監察。

外媒報導並引述,目前有國際組織正在聯合國層面,推動針對地球工程的全球治理項目,並預期正式的規範條文將於 2020 年後出台。

圖:電影《Geostorm》宣傳照

圖:電影《Geostorm》宣傳照

干預自然不足取?

《人造天劫》劇情中的科學家爭分奪秒搶救衛星系統,試圖避免人道危機,卻發現背後是一場政爭陰謀;這類「立意良好的科技、被動機不良之士濫用自利而造成災難」的儆世敘述,在歐美的科幻作品裡有著深遠傳統──上世紀的兩場世界大戰與冷戰軍備競賽,以及全球環境與生態的急速敗壞,都啟發了各類文化影視作品將哥德式小說《科學怪人》的經典母題復刻重生,感懷現世悲劇與人類文明的宿命。透過控制氣候從而進行恐怖活動的題材,亦常見於美國科幻影視與動漫作品。

誠然,在核武陰雲仍然纏繞的 21 世紀,對科技發展的倫理警惕絕非過慮;將人類的未來出路全然仰賴於技術的創新,忽視社群大眾的權利與自主,亦有陷入精英主義反民主的危險。

但在反科學論述流傳四散的「後真相年代」,地球工程面對的最大的挑戰,也許將是大眾對未知科技的恐懼。從核能、基因改造食物到地球工程,這種簡化的世界觀,往往無助公共政策討論與相關法規的制訂,令我們與有可能助益世界的技術方案失之交臂;將自然視作彷彿全然不可干預的神聖領域,認定人為調控氣候本質錯誤的論調,亦忽略了人類的農業畜牧活動與現代醫藥發展一直在「干預自然」。

部份反對聲音亦往往忽視了技術發展有其「經驗學習曲線 (learning curve)」、會自我改良以適應市場競爭,例如核能的安全應變系統、生質燃料從技術第一代以農產品作燃料轉向第二三代的養殖海藻,都是明證。隨著各國相繼投入《巴黎協議》訂定的減排責任,國際社會正在探索各種潛在可行的新技術方案,相應的國際規範除了管理風險、增加透明度以外,也應正面支援、推動涉及重大公眾利益的技術研究。

而這迫切性有增無減:單在本年,全球各地都出現多種極端氣候現象:印度、尼泊爾與孟格拉先後出現雨災,導致多處洪水泛濫、山泥傾瀉;颶風哈維吹襲美國德州後,大西洋盆地更同時出現三個颶風,令包括波多黎各在內的多地損失慘重。

雖然目前並沒有一致的科學證據說明全球自然災害與氣候變化的因果關係,但可以預見的是,隨著全球暖化持續,風災的威力將會更勝從前;夏季越來越熱,也將對各地的農業與公共衛生構成長遠影響。與其斷言干預自然不可取,我們更應該直面問題的核心所在:why not ?在甚麼情況下,干預自然才是可取方法?如何干預?誰來決定?

 


參考報告:

  1. 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 Understanding Climate Engineering, 21 Aug 2017
  2. Cairns, R. C. (2014). Climate geoengineering: issues of path-dependence and socio-technical lock-in. WIREs Clim Change, 5: 649–661. doi: 10.1002/wcc.296
  3. Crutzen, P.J. (2006). Albedo Enhancement by Stratospheric Sulfur Injections: A Contribution to Resolve a Policy Dilemma?. Climatic Change (2006) 77: 211. doi: 10.1007/s10584-006-9101-y
  4. Huttunen, S. & et al. (2015). Emerging policy perspectives on geoengineering: An international comparison. The Anthropocene Review (2015) Vol 2, Issue 1, pp. 14 – 32. doi:10.1177/2053019614557958
  5. Kramer, D. (2013). Geoengineering researchers ponder ethical and regulatory issues. Physics Today, 66: 11, pp. 22. doi: 10.1063/PT.3.2174
  6. Preston, C. J. (2013). Ethics and geoengineering: reviewing the moral issues raised by solar radiation management and carbon dioxide removal. WIREs Clim Change, 4: 23–37. doi: 10.1002/wcc.198
  7. Scott, K.N. (2015). Geoengineering and the marine environment. Research Handbook on International Marine Environmental Law, pp. 451-472, Routledge, Oct 2015. doi: 10.4337/9781781004777.00033
  8. Williamson, P. (2016). Emissions reduction: Scrutinize CO2 removal methods. Nature 530, pp. 153–155 (11 February 2016). doi: 10.1038/530153a

文/周澄、審核/Alan Ch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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