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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就沒有「綠色資本主義」

2015/5/12 — 13:33

【文:Elizabeth Humphrys,譯:郝建】

神話的最大功能是將歷史變成自然。神話掏空現實, 令歷史意圖正當化、概念自然化、偶然性變得不朽。 

— 羅蘭巴特

德國綠黨的創始人之一 Jutta Ditfurth在1990年代初退出了綠黨。她批評綠黨「向右轉」的傾向:綠黨已經愈來愈親密地與新自由主義經濟理念為伍。Ditfurth認為德國綠黨不僅沒有與自由放任資本主義的毀滅性和不公義鬥爭,反而熱烈地擁抱這種邏輯。

作為新古典主義經濟學的極端版本,新自由主義的高效率和利潤最大化常常是毋庸置疑的。但即使是對新自由主義不那麽批判的言論,都已經發現Ditfurth的這一批評適用於很多綠黨。

具體到澳大利亞的綠黨,「異端」經濟學家Bill Mitchell教授已經和其他一些有誌之士行動起來:他們成立了一個名為Hall Greenland的新組織。這些環保組織直接說了,自己不會遵從新自由主義的腳本,尤其反對用價格和市場機制來理解氣候變化。

但澳大利亞綠黨的一些領軍人物依然在為市場導向的氣候政策辯護,理由無非兩個:效率和經濟理性。還有一種聲音,試圖混淆視聽,說什麽征收碳排放稅只是第一步,我們隨後就能看到國家直接干預,重塑經濟結構的「真」動作。這種冀望似乎完全搞錯了:雖然綠黨和工黨都把征收碳排放稅當作應對氣候變化的關鍵招數,但碳排放稅還是神憎鬼惡,人人喊打。

很多綠黨會在不同程度上反對新自由主義,但他們的反對還停留在很抽象的層面。比如,他們會反對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強迫發展中國家推行的結構調整,他們也不支持公共服務私有化,反對自由放任的勞動力市場。但這些政策性的內容如何嵌入在更廣義的經濟邏輯當中,他們卻缺乏了解。所以,他們也缺乏對市場經濟本質的批評。

更大的悖論還在後面:綠黨對市場經濟的妥協,難道不是在和自己一向聲稱的「反對不計代價的經濟增長」立場對著幹?資本主義和以往諸社會制度都迥異:它的生產以市場為首要(幾乎是唯一)導向,人類或生態的考量請先靠邊站。那些控制生產的決策者只關心他/她的投資能不能、如何才能實現利潤最大化,和競爭對手拼個你死我活。

所以,只要稍稍看一下市場經濟的運作機制和動力,比如為了建設低碳經濟而進行的結構調整,綠黨就會發現:調整來調整去,也還是市場經濟,還是無休止地追求經濟增長,還是跳不出現代資本主義的框框。但綠黨不正是反對「增長」的嗎?!

政治經濟學學者Gareth Dale早已指出,「以經濟增長為綱」的意識形態依然在政策討論中占據主流。資本主義對增長的無限追求注定了它不僅對自然資源實行「拿來主義」,而且用完就棄之如敝屣,既不可持續,又毀滅地球。史無前例的全球變暖正是資本主義市場統治全球的惡果。所以,一些綠黨領袖談論的「零增長」或者「國家干預的穩定」經濟,注定只是空想。

實際上,2008年金融危機沖擊澳大利亞之時,綠黨居然支持(甚至擴大)刺激經濟增長的計劃。他們卻忘記了,危機才有可能帶來節能減排。因為避開了對市場的徹底批判,綠黨自己也喪失了建構和運作另一套經濟邏輯的能力。

經濟永遠不是獨立於政治的孤島,含糊其辭的「效率」和「增長」其實回避了我們想討論的真問題。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綠黨不願意(而我會說,不能)把握市場的「天經地義」和「效率」迷思。

雖然綠黨一直在強調,經濟決策要以人為本,以社會為本。但他們沒意識到,這樣的倡議需要放在更大的經濟背景下考量。市場是由我們和我們的行為組成的,而不是一個高居於社會之上,或外在於社會的一個不朽系統。從來就沒有什麽「外在的」資本主義。

綠黨需要決定的,不只是「要幹啥」(比如呼籲大家關注氣候變化;反對出兵阿富汗;提供更優越的公共服務),更是「怎麽幹」以及「在何種經濟框架和手段」下「幹」。如果不考慮這些問題,那他們根本就不可能實現自己那四個高尚的目標:生態可持續,社會與經濟正義,和平非暴力和草根民主。

就像羅蘭•巴特告訴我們的那樣:

「神話並不否認事件,相反地,它的功能是談論它們……它簡直是純化它們,它使它們無知,它給她們一種自然的和不朽的正當化。」

市場不是「自然而然」的。常有人說,人類歷史上的商品和服務貿易(或者交換)並不鮮見,所以當代資本主義市場是自然的,而且是永恒的。有人會拿亞當•斯密的話來給大家洗腦:「物物交換是人類的本性,在別的動物裡你可找不到。」

但是,就像巴特指出的那樣,斯密的觀點其實很難用事實來支撐:他把觀點說成了事實。作為一個政治經濟學家,斯密關注過在特定歷史時期,道德情操如何約束剛剛興起的資本主義私有財產關係。彼時的英國正在進行圈地運動,大量農民被迫離開土地,進入城市成為產業工人。這和人類的本性無關,但有人就把特定的人類行為(比如通過剝削來牟利)當作永恒。

綠黨在某些關鍵的政策議題上非常嚴肅,比如政治難民、產業關系、氣候變化以及口腔護理等等。但他們無法把握經濟結構的根本問題,就意味著即使他們參與了政策制定,政策最終也還是和他們的終極目標沖突:在現行框架下小修小補,根本沒辦法建立一個更公義,更可持續發展的世界。而隨著全球經濟危機之浪漸漸逼近我們,這個矛盾只會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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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澳大利亞綠黨成員,現為Left Flank的主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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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原刊於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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