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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蘭嶼的練習曲

2015/9/11 — 16:23

颱風天在蘭嶼。山羊在崖上安然地吃草,看到兩、三層樓高的巨浪時,一點驚駭也沒有。達悟族的原住民朋友說,從前他們卻視颱風為「好朋友」。颱風帶走海邊的不潔淨,重新整頓環境。

隨着對生活不同的選擇,這個本來遺世而獨立的小島逐漸發展:水泥房子配有現代設備,起居可能比傳統地下屋方便,不過颱風天就有機會吹壞停電;觀光引入了資本主義的經濟模式,也為當地的文化、生態帶來了衝擊。例如,從前羊在達悟文化的祭典中,有很重要的角色;現在民宿的朋友提醒我們開車千萬不要撞到羊,原因不是「羊是神聖的」,而是「每頭八千塊」;又例如,芋頭跟當地很多文化禁忌有關,可是民宿越開越多,水源被瓜分,芋頭田的水越來越少,沒有芋頭田,世代相傳的文化禁忌還算甚麼呢?如何在經濟發展和維持傳統之間,取得平衡?

颱風要來,觀光客都「撤離」了,收入受影響的業者大概不會再視它為「好朋友」。或者人不像安然地吃草的山羊,好些從前友好的大自然力量,在現時發展模式中變成了天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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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後的第二天,我跟着一班到島上打工換宿的年輕人去淨灘。他們來自台灣各處,這個夏天在蘭嶼,當「夥伴」跟原住民阿文一起回收寶特瓶。阿文稱來幫忙的人為「夥伴」,大家平等一致地,共同將件事情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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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清潔沙灘的印象是戴上勞工手套,走在軟軟的沙子上,拾一袋細碎;那天,我們要處理的是一個嶙峋的礁石灘,太平洋的烈風吹過來,站不穩就會跌倒。我步步為營,夥伴們拿着大大的網袋,翹健地鑽進了沿岸的林投樹叢,盤纏的樹根藏着數量驚人的瓶子,撿了兩個小時,走了不過二百米吧,就填滿了十個網袋,估計瓶子有三千個。

哪裡來這麼多瓶子呢?除了來自島上,從瓶子上的標籤,會發現它們還來中國大陸、韓國、日本、東南亞,還有香港。海流把它們帶到蘭嶼,颱風過後,情況尤其嚴重。

颱風還是「好朋友」嗎?浩瀚的海洋大概也消化不了這些瓶子,一位夥伴朋友說,有些江豚肚子裡,都是人類的塑膠垃圾。在岸上,這些瓶子也會造成生態災害,不懂分辨的寄居蟹會把其實不能保護牠們的瓶蓋當作家;珍貴的綠蠵龜,意識到環境不妥當,也不會再到這邊產卵繁殖。

蘭嶼島上沒有處理固體垃圾的系統。阿文希望把美好的環境留給下一代,就自發到島上放置網袋,駕着分期付款買來的小貨車,四處回收土地吃不消的寶特瓶。平常這個工作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做,夏天時有夥伴,就可以多做一點。

習慣了「藍廢紙、黃鋁罐、啡膠樽」後,就不用多想棄置物的處理;在島上回收瓶子是怎樣的一回事?單是撿瓶子就好不容易,要拾起石隙樹叢中的瓶子,不免會被石頭的尖角或植物的銳刺割傷,淺淺的傷口不一會就發腫。瓶子裡很多時候還有液體,必須倒出來的時候,真的不想知道其實是甚麼。蘭嶼靠近熱帶,當地人說那裡有九個太陽,彎下腰撿過不停時,根本不會有空檔喝一口水,在曬傷中暑前拾滿一袋,拖着重重的網袋走路,還要小心不要被礁石樹枝絆倒。

撿瓶子只是第一步,之後還要分類,並把瓶子破開,以便壓縮。工序在阿文家的地瓜田進行,大家把瓶子從網袋倒出來,幾百個瓶子像雪崩般傾倒到地上,幾秒內就堆成了一坐垃圾山;負責破開瓶子的朋友圍在四邊,用美工刀逐個刺穿小洞。污水濺出來,流到腳上,他們好像也不以為意;偶爾瓶子又有恐怖之物,就熟練地割開瓶身,把穢物棄置。大家默默地做了兩個小時,我感到背後刺痛﹣﹣但比起他們面向太陽、各種氣味迎風而來的位置,我坐的地方已經是最好受的了。

阿文用儲蓄買了一台很基本的壓縮機,塑料壓縮成方塊後,就暫存於地瓜田外面,再送到台灣本島回收。為了使爸爸繼續讓他使用田地,也拼除外人輿論對父親造成的壓力,阿文跟他說回收可以賺錢;可是回收價格低,根本賺不到一分一毫。

阿文可以對島上的垃圾坐視不理,夥伴們可以只是到海邊曬曬太陽玩玩水。可是他們選擇了積極地面對這個現代發展帶來的問題,過程中,他們沒有問這到底是誰的責任,沒有等「在位」的人做所謂更有成效的事。他們就是相信,自己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早前,另一位夥伴替阿文拍了一部影片,在結尾他說:「看着別人的家裡種的又大又肥的地瓜,我希望我家田裡種出的寶特瓶,也能開出垃圾不落地的果實。」

 

晚上,想起蕭競聰的練習曲:「處理我在這幾天製造的廢棄物」:「……所謂把廢物『處理』,究竟是甚麼意思?把它們都留給清潔工人,只不過是找別人把它們送到堆填區;以為付了圾垃費就可以對自己製造的垃圾不負責任,一旦要自己『親自處理』時,卻具相當的難度……]

邀請夥伴們分享他們最真實的練習。幾天後,在網上平台看到大家上載的照片,近距離的視點,長長的文字:http://etudeseveryday.com/etudes/thumbnail_c.php?id=77

大成:

聽說有些開發中國家的城市,因為沒有垃圾處理系統,所以就任憑滿街的垃圾飛來飛去、踢來踢去,等到哪一天受不了再集中成一座山,放把火燒了 …… 「如果不撿,垃圾一直被海浪帶上來、一直被植物卡住,是不是總有一天會真的變成垃圾山」,突然覺得阿文說的這個垃圾山離我好近、好真實。

彥榮:

有時候我會幻想,若是垃圾的主人在這裡與它再次相遇,垃圾可能已經面目全非,主人已經認不得或是早就忘卻了吧!而且,若是沒有人來幫忙拾撿這些垃圾,便可能會一代接一代不斷堆積……

熊爺:

但若大海不再湛藍,海中生物變成塑膠合成怪獸,飛魚不再躍起,我想這個海洋已經變質,因此我們選擇不ㄧ樣的出遊方式,彎腰不惜深入林投叢裡撿起寶特瓶放置綠色網袋,裝滿每一袋,然後利用壓縮機,把它們變成一塊塊約40公斤的寶特瓶磚,再運回台灣處理,這樣的出遊方式有點累人,但看著身上明顯的曬痕和乾淨的沙灘,心中莫名的充實。

小光:

放眼看去的不是一望無際海洋,而是綿延不絕的垃圾,到底要花上多少時間才撿得完的垃圾? 海洋垃圾或許不是小我可以去控制,但我們到海邊享受大自然給予我們的資源而盡情玩樂, 至少離開時,將自己所製造的垃圾帶走,這一點應該是你我都可以做得到的。

大安:

在把寶特瓶一支一支拔出來時,心裡會掙扎,到底自己喝那麼多飲料,享受那麼多的便利,換來這樣如山般的寶特瓶值不值得。 結束之後一直在想,有沒有辦法有更多的力量來幫助,或是自己有更多的自制力,和少一點飲料,一起為地球盡一份心力。

阿利:

想起丹尼爾被訪問時說的話:這或許是你們的土地,但這是我的地球。這段話,土地與土地與海洋連結,我們投下的因果在裡面循環,但終究會回到我們身上,感謝那些默默在做這些事情的人,期望能感染更多的人,讓世界變得更好。

蕭競聰的練習曲,最後的幾句是:「真正的挑戰,是能否把這項藝術計劃持續一星期、一個月、甚至一年或更長的時間,而成為一項減廢藝術計劃!」

淨灘後的第二天,大清早夥伴們就出發徙步環島,帶着紙牌讓更多人知道回收計劃,同時也做訪談,了解當地人的想法。阿文希望設立一個小廠房──說蘭嶼,「藍圖齊心、廠出夢想」──那麼便可以無懼天氣狀況,比較有規模地處理瓶子,這個地方也會是個綠色教育中心,讓觀光客試試做回收藝術、聽不干擾環境的生態導賞;為實現這個理想,辛勞了一整天後,夥伴們也研究導賞內容,幫阿文寫計劃書,尋找企業的支持……

感謝他們,讓我在仍然美麗的人之島,看到可持續的願望和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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