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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蒙天蔽日救地球:人既有神能,不如做好?

2015/10/27 — 12:33

圖:"Oil Field in Kuweit", black and white photograph by Sebastião Salgado, 1991.

圖:"Oil Field in Kuweit", black and white photograph by Sebastião Salgado, 1991.

巴黎氣候峰會年底舉行,有望達成減排協議,以保世紀未前暖化不逾 2°C。地球好像料到會議只許成功,發出絕境警報:一年未盡,已肯定全年氣溫將以特大比例打破歷史高溫紀錄,累積升溫已過 1°C1,而暖化元兇二氧化碳含量亦將會永久在 400 ppm 之上,遠離 350 ppm 安全線。可是,各國似乎充耳不聞,按目前交出的承諾 (intended national determined contributions, INDCs),二氣化碳排放將會由去年的 322 億噸增至 2030 年 420 億噸後才開始回落。即使承諾兌現,升溫亦肯定穿頂,達 2.7–3.5°C2

氣候組織 IPCC 研究強調,緩和暖化的成本很輕,不足以影響經濟發展。但氣象學者 Kevin Anderson 日前查閱後發現3,若要世紀未前有 2/3 機會升溫不過 2°C ,二氣化碳排放額不能超過 6,500 億噸,而過去 4 年全球的排放是此額的 1/5,還有 85 年怎過?原來,IPPC 研究引用了 400 個情景,全部進路均依靠「負排放」達成 2°C 目標。

圖:IPCC 研究引用的四個排放情景 (scenarios),RCP 2.6 是有過半機會世紀未前升溫不逾 2°C 的進路,要求 2030 年後迅速減排,並於世紀未廿年內以碳封存技術達致負排放。

圖:IPCC 研究引用的四個排放情景 (scenarios),RCP 2.6 是有過半機會世紀未前升溫不逾 2°C 的進路,要求 2030 年後迅速減排,並於世紀未廿年內以碳封存技術達致負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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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排放須以「空氣中取出及封存二氣化碳 (carbon capture and squestration, CSS)」技術實現。年初的《氣候介入》報告中,美國國家科學院對碳取存技術並不樂觀,認為其降溫效能緩慢,成本與引進再生能源相近,只建議進一步研究。那是說,即使各國循 IPCC 最樂觀的進路——「2010–2050 間減排 40–70%,2100 年前達致零或負排放」(見上圖下方藍色 "RCP 2.6" 曲線),地球命途仍懸於尚待開發的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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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變當前,無人可獨善其身,但緩急郤有天淵之別。廿個發展中國家最近組成聯盟,呼籲各國採取「緊急及進取的氣候行動2」。 這群包括菲律賓和孟加拉的 Vulnerable 20 成員國,碳排減無可減,將受到的衝擊卻大得不成比例,堪稱「無辜 20」。對它們來說,負排放技術遠水不能救近火,亟待發達國家立刻大幅減排。

在新著 “The Planet Remade: The Challenge of Imagining Deliberate Climate Change” 中,經濟學人雜誌編輯 Oliver Morton 描述一個氣候變化終局,主角亦是一群結盟自救的國家。「無辜 20」的領袖們從 1991 年印尼 Pinatubo 火山爆發引致翌年全球降溫 0.5°C 的現象4得到啟發,知道只要在平流層上空鋪上硫酸微粒「面紗」,就能反射部份陽光到外太空,迅速為全球降溫。在一位 Richard Branson 類型創業家成立的太空旅行商業煙幕掩護之下,「面紗」行動秘密開展研發,幾年之後就發動對禁止高空噴發的國際公約進行公民抗命,自已氣候自已救。

本書稱為 veil making 的「面紗」行動,就是以懸浮微粒 (aerosol) 改變地球反照率 (albedo),環保人仕或陰謀論者聞之色變的地球工程5,《氣候介入》報告認為是「低成本、快速有效、能單方實行」的全球氣候改變行動。不過,「面紗」只能降溫,無助去除空氣中的二氣化碳及回復海洋原有酸度,更會破壞臭氧層及改變氣候規律,例如令印度雨季氣候大變。最大的隱憂是令世人有借口拖延行動的「道德風險」,及工程一旦停止,氣溫在瞬間回復舊觀的突變。

最近我曾在本欄介紹過一本氣候科學想像小說 (Margaret Atwood 稱為 speculative fiction) "The Collapse of Western Civilization" 。書中描述未來的世紀中期,全球暖化和碳排放均無法逆轉,各國決定聯手開展「面紗」行動,以求「先降溫,再減排」。數年之後,印度季風一如所料曳然而止,農作物失收與及氣候難民動亂席捲南亞大陸的規模卻是始料不及。當聯盟迫不得己暫停行動,大氣中新增的二氧化碳令暖化變本加厲。由升溫 5–6°C 引發的一連串氣候巨變,就是兩位科學史家作者符合科學論證的想像中,導致「西方文明崩潰」的臨界事件。 

不要誤會,"The Planet Remade" 並非小說,作者在未段透通描述「面紗」行動多個峰迴路轉的構想劇情(恕不劇透),探討以地球工程介入氣候的科技風險和道德問題,與及政治和社會後果。亦不要忘記大前提:當「面紗」行動有必要實行之時,全球暖化已踏上不歸路,沒有皆大歡喜的結局。但 Oliver Morton 相信,可能有一天,工業文明需要如日本傳統的金繕い (kintsugi) 工藝,以地球工程修復氣候系統,重建人類和大自然的關係。

「它有助人類重新商確,甚麼事物才算是自然,從而減輕人類世的一些矛盾謬誤。我甚至看到它啟發靈感的一面。」

地球工程改變氣候極具爭議。一方面,不少科學家同意「生態現實主義者」Stewart Brand 所說,全球暖化已到了別無它法的階段,只能義無反顧地介入:「我們既已有神能,不如做好6」。另一方面,任何干預氣候的行動,特別是改變日照的「面紗」,在「核子寒冬」或滅絕恐龍的蔽日塵霧的陰影下,難免令人誤會是「人定勝天」的狂妄。曾為頂級科學雜誌 Nature 新聞總編輯的 Oliver Morton 以淵博的人文和科學閱歷,耐心和持平地審視各方觀點後,發現人工「面紗」雖然有各種風險,但沒有其它技術能更有效地為減排和經濟轉型爭取額外時間。可惜,在主流環保力量反對之下,目前除了人工造雲之外,沒有任何改變日照的實驗得到批準在平流層進行。

「人擁有神的能力,但是不負責任、貪得無饜,而且連想要甚麼都不知道,天下至險,恐怕莫此為甚。」——Yuval Noah Harari, "Sapiens".

本書最後一幕,各國覆行承諾,在「面紗」借來的時間減排,世紀未前保持升溫不逾 2°C。Oliver Morton 問道,"What if nothing much go wrong?"「假若能組織一隊工程人員,誠懇地尋求有效的途徑(筆者註:以地球工程改變氣候),若找不到良好方案後則立刻停止,而良好的準則並非由他們自行判斷,並接受透明和公平的國際監管——如果有這可能,應否讓他們開展研究?」(電子版 location 3711)

Pinatubo 爆發後數年間,著名氣候科學及環保行動者 James Hansen 的氣候學模型預測得到全球氣候數據的引證,相信「面紗」行動是有效降溫的最佳選項之一,但 Oliver Morton 不認為是解決全球暖化的處方 (solution)。工業文明及地球系統之間有互相影響的複雜關係,氣候問題根本沒有一勞永逸的處方,「很多事情值得去做,但都不是處方。我只能想像,地球工程有辦法幫助脫險及減少傷害,並保護一些將會失去的事物7」。

世人不會忘記政治狂人曾妄言「敢教日月換新天」,留下滿地蒼夷。但氣候變化是人類文明的空前挑戰,環保人仕熱愛大自然的浪漫和科學家探索大自然的冷靜之外,不能缺少工程師解決問題的務實8。Oliver Morton 視「地球工程改變氣候,有如恒溫器上的推手,或槓干上的支點,需要同時創造一個新的政治環境和一個經修復的地球系統,是史無前例的。沒有人能保證這種事情能夠實現。」(l. 2758)

「已有神能」的人類挑起拯救地球的責任之前,首先要承認,現代文明已為地球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本書除了氣候系統和地球工程的主角——能量、碳、硫——之外,更以整章的篇幅講解氮氣循環由天然至人工的演化,重溫百年前哈柏法固氮化學肥料及火藥的生產技術突破,徹底改造地球的生態面貌的人物故事和歷史。假如沒有「空中取氮」技術帶來的農業革命,近代人口所需的額外有機耕作土地面積約等於整個俄羅斯 (location 2900),遠超地球的天然上限。Oliver Morton 指出,現代農業大量使用化肥,嚴重擾亂生態環境(例如農業污水排放造成大規模海洋缺氧),加劇全球暖化,但亦化解了飢荒災難的危機,為急劇增長的人口帶來喘息的空間。很大程度來說,化肥固氮和「面紗」一樣,都是地球工程。人類從來沒有迴避介入大自然。

地球人口在兩世紀之內增了五倍,打破「馬爾薩斯陷阱」的宿命,豐裕的生活取代了農耕,給予個人安全和自主;人類不再是「地球太空船」的乘客,受制於天然的荷載局限。氣候危機當前,「問題不再是如何『拯救』已成往事的地球,而是如何在尊重地球人的權利和價值的前提下重建。這是重建家園的工程,並非駕駛飛船。」(l. 1116)

總而言之,"The Planet Remade" 全書以地球工程為主線,勾勒和氣候變化有關的科技發展和社會背景,既是一本能源、氣候和地球科學的啟蒙讀本,更是一部深情反思人和大自然關係的「地球詩歌9」導讀。Oliver Morton 帶有冷幽默的入微觀察,以及豐富交錯的人物故事,讀來趣味盎然,是環保科普著作中的奇葩。2015 將盡,我已選定 "The Planet Remade" 為全年最佳環保書及最高閱讀價值及樂趣的科學書。

  1. 國際應同的減排目標為「本世紀未前平均氣溫相對於工業革命前期的升幅不超過 2°C」。但氣候機機構如 NOAA 公佈的平均溫度「異常」,則是相對於廿世紀平均值的差異。因此,傳媒報導的升溫數字「異常」和「自工業革命前期」有分別,前者數值大約比後者低 0.4°C。詳見 Rob Honeycutt. The 1C Milestone. Skeptical Science. 10 Aug 2015.
  2. Elizabeth Kolbert, The Bumpy Road to Paris, New Yorker, 21 Oct 2015.
  3. Kevin Anderson. Duality in climate science. Nature Geoscience. 12 Oct 2015.
  4. Stephen Self et al. The Atmospheric Impact of the 1991 Mount Pinatubo Eruption. 06 Nov 1999.
  5. Geoengineering 維基百科譯為地理工程學。以我的理解,地球工程是以人工科技改變地球系統的工程,譯為「地球工程」似較簡明。關於地球工程倫理較全面的討論及伸廷閱讀:Scott, D. Geoengineering and Environmental Ethics. Nature Education Knowledge 3(10):10. 2012.
  6.  "We are as gods, we might as well get good at it." 見:Stewart Brand Talks About His Ecopragmatist Manifesto, A talk with Stewart Brand. Edge. 18 Aug 2009.
  7. "I would never say that geoengineering was the solution, or even a solution. But then I think that it is a mistake to treat climate change as a problem to be solved. Something as complex as the relationship of industrial civilization to the earthsystem that it shapes and is shaped by isn’t the sort of thing that is simply solved, once and for all, and it’s a snare to think that it is. There are worthwhile things to do, though, which are not solutions. I can imagine ways for geoengineering to reduce harm to people at risk, and to preserve things that would otherwise be lost. What is more, I can see it helping in a renegotiation of what it is for things to count as natural that may ease some of the contradictions of the Anthropocene. I can even see it as an inspiration."—location 4948, digital edition
  8. Stewart Brand. "Romantics, Scientists, Engineers", Whole Earth Discipline (Viking, 2009), chapter 7.
  9. Geopoetry. 源自 "History of Ocean Basins" by H. H. Hess, 1962.

 

原文刋於蘋果日報 What we are reading,本文為增補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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