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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遺憾一份責任(下)

2017/4/28 — 23:34

永達回家後,把所有燒酒也倒到廁所裏,決意今後滴酒不沾。

戒酒的第一晚,他冒汗顫抖、不斷起床喝水、去廁所……但他沒有放棄,再辛苦也值得。

這晚,他徹夜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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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一下床便差點跌倒,只好在床上多躺一會。永達決定今天不上班,整天留在家裏,感覺迷迷糊糊,結果一躺就躺到晚上。

「爸爸,爸爸,晚飯呢?今天媽媽怎樣?」兒子放學回來,他仍在床上,不要說到醫院探望太太,連下床喝點水的力氣也沒有。他昏昏沉沉,從乾乾的嘴唇發出微弱得無法聽到的聲音。兒子走到街上買了外賣回來,可是永達一點都不吃,也沒有甚麼回應,兒子只好讓他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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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早,兒子再三叫喚他,但也沒有甚麼反應。兒子在上學前打了個電話給永達的哥哥︰「大伯,爸爸好像很不舒服,你來看看他好嗎?」永達的哥哥就住在附近,很快便來到。

可能這陣子照顧老婆太勞累了,是感冒吧?永達哥哥餵了點水給他後,找了幾顆感冒藥讓他服下。

「謝謝……」永達清醒了一點。「謝甚麼,我就只有你一個弟弟嘛。對了,我要回公司了,有甚麼便打電話給我。」永達點點頭又睡著了。

到了傍晚,哥哥接到永達的電話。

「怎麼樣?好了點嗎?」「……」

「怎樣了?」「不知為甚麼,有很多人坐在客廳呀。」永達悄悄地回應。

「是甚麼人呀?兒子的同學嗎?」「不是……兒子還沒回來。他們都是大人來的,但每個人都穿著歐洲古代舞會的服飾,有些更帶著面具,他們是甚麼人呀?好可怕!快來看看!」

永達哥哥覺得有點奇怪,難道不是普通的感冒?無論怎樣,還是趕緊去一看究竟。可是,來到永達家的時候,卻沒見到甚麼去舞會的人,全屋昏昏暗暗,只見永達躲在被窩裏顫抖著。他把燈都開著了「弟弟,怎麼了?」永達還是沒有給予回應,哥哥拿起了被子後,看到永達一臉迷糊地躺在濕透了的床單上。哥哥擔心起來,便召喚救護車送他到醫院,及後送到內科病房。

醫生推斷有幾個可能導致永達混亂情況的原因:

1.     有些感冒藥含有麻黃素 (Ephedrine) 和偽麻黃素 (Pseudoephedrine/Sudafed) 以減緩鼻塞,但同時會對中樞神經系統産生興奮作用,因此有機會導致幻覺。

2.     長期酗酒導致肝衰竭,身體不能把消化食物後産生的氨 (Ammonia) 分解,引起肝性腦病 (Hepatic encephalopathy) 。

3.     震顫性譫妄 (Delirium Tremens) ,有些酒精上癮的病人,突然停止喝酒,又沒有任何藥物幫助的話,便會出現戒斷症狀 (Withdrawal syndrome) :全身發抖、出汗、坐立不安、混亂、甚至幻覺等情況。

因永達只服用了幾顆感冒藥,即使是它導致,也不會有生命危險。但肝衰竭和震顫性譫妄卻很快可以奪走他的性命,因此便要緊急地檢驗肝功能和相關指數,也盡快處方了鎮靜劑以緩解戒斷症狀。

第二天,精神科到病房進行會診,滿額汗珠的永達就躺在床上,合上雙眼。

「你好,我是精神科醫生,可以講一講我聽有甚麼不舒服嗎?」

他皺一皺眉頭,只發出「唔……嗯……」的聲音。

我把聲量提高一下再問「你知道這裏是甚麼地方嗎?」

「時代廣場,這樣都要問?」

「那麼現在是白晝還是晚上?」

他不屑地瞧了我一下就合上眼繼續睡,再也不回應我的問題。

我打了個電話給永達哥哥,他對永達最近喝酒的情況也不太清楚,只知他無論精神上或是財政上的壓力都很大。

永達哥哥突然問了一個問題︰「可以讓弟弟提早出院嗎?」

「為甚麼?他昨晚才入院,身體狀況還未穩定。」

「寧養醫院的護士今朝打來,說弟婦好像快不行了,希望弟弟能見她最後一面。」

能送老婆走最後一段路,對他來說意義重大。

但他的身體仍未穩定下來,實在不適宜出院。

第三天,內科病房的護士說永達哥哥想先跟精神科醫生通電話。

昨晚永達的太太在他仍處於混亂狀態時已啟程往另一個世界,始終等不到他。

「唉……我不知道怎樣跟他說,我怕他接受不了,醫生可以幫我告訴他嗎?」

這一刻,我遲疑了幾秒鐘,親人的消息實在最好由親屬告知。只是,把他留在醫院也是我們的決定,而且了解到永達哥哥現在的心情,我便答應了。

永達今天清醒了,這是可幸還是可恨?就只差一點點。

他的應對完全正常,就只是記不起這兩天的事情。

「她一直以來都想我戒酒,我想這陣子真的喝得太多了,為了照顧她和孩子,我決定了戒酒。」

「你戒酒是完全正確的決定,不過……」我一邊解釋戒斷症狀如何引致他這兩天發生的事情,他一邊點頭靜靜聽著。同時,我的心裏不斷想著要怎樣告訴他這個極壞的消息。

「能下這樣的決心戒酒,我想是因為你很愛老婆。嗯……不過剛剛我跟你哥哥通過電話,聽說了些你太太的情況。」

「她怎樣了?」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好像知道接著聽到的都不是好消息。

「我想你聽到後會很難過,她昨晚過身了,但哥哥說是很安祥的……」

他聽到後沒能說出半句話,眼淚也止不住地湧出眼眶。

可以做到的只有拍著他的肩膀,為他遞上紙巾。

「我想你現在心情很複雜,但相信太太會知道你為她所做的一切,她一定知道的。」

他聽後緊握雙手,哭得更厲害。

「我跟你的哥哥商量過,會讓你身體好一點後盡快出院,希望你能參與準備太太的後事。」

他點一點頭,我再拍一拍他的肩膀便讓他冷靜一下。

出院後不久,永達把太太的葬禮辦好,回到工作,並父兼母職照顧孩子。

「是一份遺憾,也是一份老婆給我的責任,我永遠也不會再喝酒。」

只要堅持,太太是會看到的。

原文刊於作者 Facebook 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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