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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匈牙利音樂老師

2016/7/5 — 9:49

踏入七月,學期來到尾聲,開始收到學生送上的感謝卡。每年在被感謝的同時,我都會想起過去教過我的每位好老師。記得數年前的暑假,我到匈牙利修讀了一個音樂教育課程,至今我仍會不定期收到該學府寄來的電郵資訊。最近,得悉一位專門教授教學法的老師剛剛離世,這則訃聞勾起了那年我在她課堂聽過的故事。

認識老師時,她已是位退休多年的祖母了,只會在短期課程擔任客席教授。她曾在匈牙利的公立小學任教音樂長達五十年之久。老師年輕時是音樂教育家 Zoltán Kodály (高大宜)的門生,所以我能夠跟她學習實在是三生有幸。雖然老師已經頭髮斑白,走路時也彎著腰,但當瘦小的身軀走到她最熟悉的黑板前,她立即變得靈巧生動,一開口說話便將我們吸引著。聽著這位老太太講課,我們一班二、三十歲的在職老師霎時變成一群小孩子。

老師爲我們解構匈牙利的音樂教育課程與系統,以及高大宜教學法的理念。除了理論環節,她總會預留一點時間跟我們分享一些教學裏的小故事,我每次都聽得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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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她告訴我們有關一位小男孩的故事。話說當年的那位學生,是個靦腆的小胖子,雙頰總是如他的頭髮一樣紅﹐很可愛。一年級時,他頗喜歡上音樂課﹐但每次唱歌總是一臉尷尬的。有一次﹐老師友善地叫他來到鋼琴旁邊,要求小男孩跟老師唱一些簡單的旋律。老師清脆地唱﹕「do~~mi~~so~~」小男孩壓著聲音唱出﹕「啊~~啊~~啊~~」那是沒有音準﹑沒有高低的音調。

老師心裡有數﹐對小男孩微笑說﹕「那是很好的嚐試!你繼續唱﹐一定能夠唱得更好!」到了二年級﹐老師繼續鼓勵小男孩﹔雖然進步不大﹐但他唱歌時已經少了一份尷尬,上課時能夠投入地與同伴高歌。到了三年級﹐音樂科由另一位老師負責﹐老師再沒有機會教授這位小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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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過去了。

事情發展並不太峰迴路轉﹐小男孩沒有成為出色的歌唱家。但原來他並沒有忘記這位曾經在自己六﹑七歲遇上的音樂老師;他回到母校﹐第一位要找的正是這位老師。小男孩的容貌當然早已改變﹐但老師似乎沒有太大轉變﹐她依然每天在小學音樂室教學裏﹐清脆地跟孩子唱著:「d~~m~~s~~」。

老師看見眼前這位英俊的大男孩﹐皺一皺眉,想了半天也認不出他是誰。大男孩告訴老師從前上音樂課的事情﹔老師再看看他紅紅的頭髮,終於記起了!

這些年來,回校探望老師的舊生不少﹐有的成為音樂家﹑有的成為銀行家﹑有的在超市裡當收銀員,他們通常都是當年活躍於音樂活動的學生。雖然老師對這位男孩印象不深﹐但都坐下跟他談了一會。男孩從口袋中拿出一張門票遞給老師﹐他說﹕「我指揮的樂團以美國為基地﹐但會到世界各地演出﹐今年終於來到布達佩斯。我知道後立即想起你﹐為你預留了門票!老師﹐雖然我的歌聲依然不太動聽﹐但如果沒有你﹐我大概不會喜歡音樂,更不會以音樂作為我的職業。」

老師微笑點頭﹐謝過門票便趕快返回到音樂室,準備下一堂音樂課。

聽完老師的分享﹐我感動得淚水在眼眶打轉。她為我們分享這件事情的時候﹐沒有半點驕傲的神色;她要告訴我們的道理,並不是教育可以為老師帶來榮譽﹐因為學生的成就從來都不是老師的冠冕。

老師只是在提醒我們安分守己的重要而已。 匈牙利的每位音樂老師,都是教育裏一群忠心的守護者;他們相信音樂教育的威力,強大得夠保家衛國。我有幸遇上的這為老師便是其中一份子,她的願望就是要教導出一代相信音樂的孩子。因為她在五十年的教學裏,從沒有令小朋友在音樂裏自卑,所以孩子能按照自己的進度,培養在音樂裏的自信。

老師最後叮囑我們在座來自世界各地的音樂老師﹕「不要低估小孩子﹐最不起眼的學生都可能是下一位貝多芬。當老師的總得相信他們!」類似的說話聽過很多遍,可是當叮嚀者是一位當了五十年音樂老師﹐感覺特別深刻。

不同階段的老師都肩負著不同的職責 — 幼兒老師為小孩子埋下種籽,小學的老師給幼苗灌溉,中學的老師確保學生在知識上扎根、啟發思考。紅頭髮的男孩大概一直都遇上安分守己的老師﹔他們沒有揠苗助長,也沒有以孩子的大小成就去證明自己的能力,所以男孩可以按部就班、無憂無慮地追尋自己的理想。

雖然老師們日復日、年復年瑣碎的付出並不會被刻在教育歷史上﹐其實只要能夠在孩子的生命裏留下小小的印記、見證他們好好地成長,已經是對老師最尊敬的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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