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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酒吧 2】駐腳的竇口 — Hillywood

2015/9/25 — 19:40

酒吧堆滿人。一個女生高揚右手,把 CIDER(英國 BROTHERS 牌)倒進一個男人的口。桌下,一隻雪白的女人腳撩撥對面男生足踝,桌上,女的在給男的餵食(好似係生蠔)。戴圓形眼鏡、穿白色襯衫的男主角見狀,慾火焚身,舀起意粉(應該係 Carbonara)送給眼前的女郎。女郎正在玩手機,瞥眼一顧,擺出厭惡神色。男的覺得沒趣,於是掏出一把機關槍,拍檯,起身就射。

呀~呀~呀~~~食客中槍,扒在桌上口吐鮮血。30 歲的店老闆阿周抱著坐墊去擋,又怎麼擋得住?一槍就打死。轉眼間,店內活口只剩下槍擊男和手機女。鏡頭上揚,映出一個英文字:HILLYWOOD。

短曲亦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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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由 My Little Airport 林阿 P 難得一作的「廣告歌」。他的 facebook post 如是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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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無作過廣告歌,最近為山林道一間逆境求存嘅夜店 Hillywood 作咗首,唱歌係 Teenage Riot 嘅 Sabina 同 Freakiyo,仲有兩個鳩叫嘅係「愛情監暴」 LaiKi 同家希。佢哋搵嘅導演 Benny 同 Yan Poon 等演員十分出色。

Hillywood,位於山林道,一家逆境求存的夜店。店主的理想是創造一個給獨立音樂圈,以至文化工作者駐腳的竇口。

查找報章雜誌,你會不時讀到文章說,音樂人缺表演場地、劇場人缺舞台、藝術家缺工作室或者展覽廳,卻很少有人會說,他們缺酒吧,或缺一個駐腳的竇口。也因此,在香港你有時會找到樓上 café 做午間音樂會,或者工廈私竇搞 Gig,或者餐廳與劇團合作辦另類劇場,或者為本地藝術家舉行展覽。甚至有髮型屋逢星期六,搖身一變成親密的爵士樂場所……它們都各有特色,妙趣橫生。

但都不是駐腳的竇口。

怎樣才算是駐腳的竇口?世界史上最有名的文化人駐腳處,大概要數法國巴黎十七世紀開始風行的咖啡館。

那段日子,特別是在十九世紀初期,藝術家、音樂家、作家、哲學家,把咖啡館直當成 office,辦公、讀報、會面、聊天、高談闊論。門外擱一張小圓桌,桌上放一杯咖啡,坐位面向街頭或者廣場,文人雅士就在那裡,泡上一日一夜。至今你仍可在巴黎第六區的老喜劇院街找到 Café Procope ,這家創辦於 1686 年,人稱是巴黎最老的咖啡館。據說伏爾泰每日在這裡喝四十杯咖啡。富蘭克林、拿破崙、盧梭、雨果,還有許多許多思想巨人,都曾是那裡的常客。還有沙特、珍芳達、西蒙波娃喜歡去的 café de flore、畢卡索、海明威的 Les Deux Magots……他們在那裡產生過的對話,引發後人無窮遐思,因為每段都可能是下一部巨著的開始,每次交流,也可以影響人類文明。法國文化至今對人類文明影響深遠,咖啡館功不可沒。

儘管,它只不過是咖啡館而已。它不是一所大學、一座音樂廳、一個劇場,甚至連非牟利藝文空間都不是。它只是一個賺錢的場所。

但它是一個駐腳的竇口。

店主阿周想辦一個,給香港文化工作者,駐腳的竇口。

「想他們有一個『竇』的感覺,可以在這裡喝酒聊天。」他說。本身是獨立樂隊 Salad Kowloon 成員的他,固然希望 Hillywood 可以吸引到音樂人,但他更希望可以同時吸引藝術家、設計師、時裝界,甚至記者,如我。

「如果可以讓他們在這裡遇到自己的朋友,咁就掂。」

有理想是一件好事,最少不用做鹹魚。至於在香港能否成功,是另一回事。

 

(二)

回顧歷史,香港不乏曾經風靡一時,但終於黯然結業的文化竇口。

【一個人的酒吧】第一集曾經介紹過 Visage Too。這家店儘管遠在石澳,卻在 90 年代初曾經匯聚過無數文化圈人。在那裡,劉健威呼朋引伴,也斯老師誦詩,黃黑妮做菜,黃仁逵彈結他。沒有嚴肅的研討會,卻有真摯的文化交流。

1995 年,既因生意問題也因被投訴擾民,Visage Too 結業。

獨立音樂也曾經有過一個「竇」,叫 Phonograph。Phonograph 位於尖沙咀柯士甸小路 2 號,全盛時期有「indie 聖地」之稱。在那裡你可以聽到 Jazz、Rock、Electronic,各種各樣。曾經演出過的樂手有 My Little Airport、野良犬、The Yours,也有農夫和 Soler。Phonograph 也在大約三、四年前左右結業。

阿周曾是 Phonograph 的常客。他第一次到店已是十年前左右的事。在那裡他認識到許多獨立音樂人,當中包括 Atomic Bubbles 的水哥。2012 年 7 月,水哥在山林道 46-48 號又開了另一個獨立音樂「竇」,名為 ome ome sake bar。水哥愛好音樂,也喜歡日本清酒。他對我說,ome ome 簡單而言就是一家「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全部放進去」的地方。他屈指一算,舖租每月六萬餘,入貨四五萬,燈油火蠟計算在內,如果每個月做到二十五萬生意,不僅酒吧能撐下去,他和妻子還有糧出。

二十五萬難不難?不做過還不知道。就做。結果每月只有二十萬餘,就差那麼一點點,只能平手,無賺無蝕。

「都少少難做。」水哥講。「尤其是地面舖。如果是樓上舖還好些,形式比較『私竇』,租金也更便宜。當然地面會多好多生客,不過怎講呢 — 生客通常對你的店理念不太 care,他們只想去他們去慣的酒吧。」

如此做了兩年。水哥心忖做到最好大概也只能那個程度了,便無意再幹,對外放風說有意轉讓。

一個叫做 Charlie 的女生接到這個消息。她也是 ome ome 的常客,而且跟阿周是朋友。

「你知道,我們這些年紀,有點錢但不太多,買樓又買唔起,不知能幹甚麼,倒不如趁年輕,拿出來投資,無咗都可以搵返。」她說。「就諗,不如試吓?」

阿周的想法也和 Charlie 相近。如果能夠在香港辦一個 indie 人的「竇」也不錯,他想。何況愛聽 indie 的香港人也不少,說不定他們會想要在酒吧,聽到自己喜歡的唱片呢?

經過三翻四次商討後,阿周和 Charlie,再加上他們的共同朋友 Raul ,決定把 ome ome 繼承下來。

2014 年 9 月 8 日,Hillywood 正式開業。

右:Charlie

右:Charlie

 

(三)

八月一個晚上,我下班後從佐敦地鐵站 D 出口步出,向左拐兩個彎,進入山林道。那是一條深長的窮巷,盡頭是 Best Western 的華麗酒店(酒店名字就是華麗酒店)。道路兩旁盡是食肆。火鍋、日式料理、酒吧、菜館。所以人們稱山林道為「尖沙咀食街」、「尖沙咀蘇豪」。

Hillywood 的地點接近巷弄盡頭。也就是說,人車鮮有路經門口。壞處是人流相對少,好處是食客可以盡情在店外,或站或坐,聚集吸煙。

即使你找不到招牌,看見店外青年三五成群,聊天、飲酒、彈結他,那可以看見那是 Hillywood。

店面很小,只能放大約十張兩人桌。右邊一桌兩個女生對著 mac book 專心致志,不知搗鼓甚麼,看衣著像是設計師。阿周和一個客人,則坐在靠窗的另一桌說話。他們在聊著關於美學的問題。

Hillywood 果然聚集到一班文化客。

到底一個「竇」,是怎樣形成的呢?美國非政府組織 PROJECT FOR PUBLIC SPACE 列出十一個把公共空間轉化成社區空間的關鍵元素,當中有幾點頗具啟發性,如「尊重社群智慧」、「由微小做起」、「讓社群參與經營」等。特別有一點叫做 Triangulate(三角化)。美國城市學家 William H. Whyte 稱之為「透過一些外部刺激,連結人們,使陌生人與陌生人可以好像認識對方那樣說話」。舉例說,在街頭把雪糕車和長椅並排放置,就有機會讓兩個吃雪糕的人同時靠坐,聊聊天氣,或者雪糕好不好味。這些對話可以成為一段關係的開始,環環相扣的新舊關係,便是一個社區空間的根本元素。

讓 Hillywood Triangulate 的最大誘因,大概是阿周和 Charlie 自己。

「好多前輩同我講,你係咩人就吸引到咩人。」阿周說。作為店長,他自認最大任務是和客人聊天。在開店前,他幹的是設計相關工作,又活躍於獨立音樂界。於是 Hillywood 最初也最核心的客源,就是他的設計和音樂朋友。

一年下來,他在這裡又新認識了做電影的,做藝術的,做文學的。「有些熟客本身有夾開 band 但唔認識,他聽到播放某一首歌,大呼『好正』,就又可以傾到偈。」

店員也是 Triangulate 的要角。他們(都是兼職)當中有本身是舞者的,有修讀藝術系的,也有曾在關注男性性工作者的組織「午夜藍」實習的文化研究人。

他們又帶來他們的朋友。Hillywood 的客路漸次成形。

其中一個熟客是我的同事 Nick 。他是樂評人,與阿周本是舊識 — 他是 Nick 中學時代開始寫樂評時,第一隊訪問的樂隊成員。今年五月,他第一次去 Hillywood,自此成為常客。

「我幫襯過好多次,亦常在 facebook 看見一些獨立音樂人張貼他們幫襯 Hillywood 的照片。」

Nick 評價說,Hillywood 確實在有意無意間,做到了聚集本地獨立音樂人的效果。

作為一個顧客,Nick 認為一個「竇口」最重要是整體客人性質相近。「例如我唔猜枚,如果我見到好多人猜,下次我就唔來。」反之,當大家討論和關心的話題類近,他就會自然而然產生歸屬感。

「你可以感覺到很溫暖,覺得成件事係獨立音樂圈嘅。」

在 Hillywood,Nick 不時遇見音樂圈的人。他們會打聲招呼,交流近況,比如說最近在做甚麼工作,聽甚麼音樂,下次何時會有 band show,諸如此類。獨立音樂圈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很多朋友不是不認識,但也沒有熟絡到要特意相約吃飯的程度。但 Nick 在 Hillywood 碰見他們,點一支煙,可以有很多話說。

「當然啦,阿周不是公務員,他們沒有服務承諾。」Nick 說。「但我覺得他是真的為樂圈出力。」

另一方面,Charlie 雖不是音樂圈出身,但她對社群建立,卻在另一種意義上發揮了截然不同的作用。本身家族在灣仔道開茶餐廳的她,從小就和弟弟在餐廳幫手。還是孩子時幫賣麵包,稍為長大後幫忙收錢,區內熟客都叫她「大妹」。

「餐廳習慣見好多人。他們大多住在區內,天天吃飯都在那裡。見慣了就不會太驚、太怕醜。」她笑道。「我同我細佬都係唔知醜,見到人就好鍾意同佢講嘢。」

現在自己當家,「唔知醜」就成為一大優勢。對她來說,「音樂圈」還是「藝術圈」都無所謂,她只喜歡和來店的人客交朋友。

根據兩個店家非正式統計,現在 Hillywood 人客以女性為主,佔去七成。她們多是二十到三十歲。約四成左右是回頭客。互不認識但志同道合的人在這裡相遇,有時源於一支煙、一個眼神、一句無意中聽到的話,也有時源於阿周主動介紹。

今年六月,一對年輕新人 June 和 Adrian 出於不喜俗套,選址在 Hillywood 結婚。來客當中又有許多互相認識,你替我打過過工,我是他的舊同學,他又是你的 band 友,大家好像在那裡聚舊似的。當晚其中一個來客 Dio 對我說,自那夜以後,Hillywood 的意義便又有點不一樣,好像親密了些。

婚禮當日場面。圖:Hillywood facebook

婚禮當日場面。圖:Hillywood facebook

現在他下班後,還會不時到店喝上兩杯。

「有時間都想去呀,三十幾歲人,你無咁多興起即時約的約會。難得尖沙咀有個場,多咗社交,經過都會想睇下有無人。」他說。

「希望幾年之後仲喺度啦。」

Hillywood 的人客當中還有水哥。他把店舖交給阿周他們後,曾經以食客身份幫襯過這些後輩。我問他怎樣看這家餐廳,他說,從經營角度看,Hillywood 有三大問題。

「第一,食物質素僅算可以,未夠好食到會成為話題;第二,酒水種類嚴重不足;第三,太多後生文化人客,你睇到佢哋真係賺唔到錢。」

他回憶自己經營 ome ome 的時代,直指僅以文化人(特別是年青一輩)為對象,並不足夠。客路必須要擴展至銀行界、律師界等具消費力的主流才成。

否則無法生存。

 

(四)

論生存,Hillywood 出師不利,打從一開始就很難。去年九月開張,首一兩周,高朋滿座,店主們開心得不得了。兩周後雨傘運動爆發。「Oh shit。」Charlie 低聲說。Hillywood 的客,就是會去佔領的青年。那時候誰還有閒情逸致去酒吧飲番杯。「別說其他人,我們自己都去金鐘啦。」

每日收舖,Charlie 和阿周都要去佔領區看看才能安心。有些時候他們會帶物資過去。也有些日子,索性關門大吉。他們在 facebook 宣布:

「抱歉,hillywood 是日休息一天,明天照常營業,期待您的光臨。

*大家上街的同時記得注意休息及飲食,才有足夠體力及精神抗爭!」

「再次對不起,因 hillywood 團隊報告金鐘需要支援,剩下的我們很擔心,所以今天決定提早於11點關店並趕往現場,想過來的客人請直接到金鐘,下次請番您地飲杯。請見諒。」

「那時候,完全沒有想怎樣推廣自己生意。」阿周道。「個心唔知點,好似覺得諗太多生意,好對唔住自己。」

如此過了 79 日。79 日後看看帳簿,才發現湊來開店的第一筆資金,已經花光。主要當然花在每月超過六萬元的租金上面。

「第三個月就要再夾錢。」Charlie 說。「那一刻真不知怎樣幹下去。」

香港租貴。有幾貴?今年七月,美國地產投資公司世邦魏理仕發表報告,指香港舖位呎租約 2,800 港元,為全球最貴。紐約及巴黎分別居第二和第三,價格僅分別為 2,336 港元及 853 港元。由於舖租貴到扭曲,香港每隔一段日子便會奇聞大作,如 2012 年,經營紅茶咖啡王國的捷榮國際行政總裁黃達堂,估計前年香港因貴租而結業的茶餐廳高達 600 家,即近每日倒閉兩家。2013 年,鰂魚涌小小一家街坊小店「新鳳凰麵包」,舖租竟超過 12 萬,每日要賣 3 千個菠蘿飽才能生存。

租舖難,買舖更是天方夜譚。今月中,山林道 22 至 28 號一組 2037 呎地舖,以 6000 萬價格成交,呎價 2.95 萬。以香港打工仔月入中位數 1.48 萬換算,一個普通人想買起這個舖位,須要儲約 3.38 個世紀的錢,而且是不穿不吃不住不行。

舖貴租貴,Hillywood 的客路卻是窮鬼。古今中外,文化工作者有名收入低。19 世紀初期巴黎咖啡館之所以成為文化人聚腳地,某種意義上其實也是因為他們窮,貪圖咖啡館可以容許買一杯咖啡過日晨。今日香港的文化行業當然也是廉價勞工。今年初《字花》發聲明公開員工薪金,外界始知這本賣通港台的文學雜誌,「行政總監」月薪僅一萬,唯一全職「執行編輯」月薪也只有一萬二千。至於做獨立音樂的,一般來說靠創作、演出不可能足夠維生,樂手大多要靠教學幫補。收入多寡,就看你花幾多時間教。總之無論如何無法豐衣足食。方大同上月舉行的演唱會,主題就叫「音樂很窮」。他在接受訪問時嘆道:「音樂不好做,是蠻慘的現實」。糖兄妹的糖兄也道:「做音樂,是好似連三餐都成問題的職業。」

連三餐也成問題,也就別說,在 Hillywood 喝一杯。

生意難做。

「做飲食好困身呀。」Charlie 說。「連八號風球都會諗開唔開。你唔開,租又要照交,咪即係蝕一日生意。」

雨傘運動結束後,人客開始漸漸返回正常水平,怎料又到大廚因意見不合撤手不幹。Hillywood 不是正規餐廳,沒有一般飲食業廚房慣用的系統,許多廚師都不願意做。找不到合適人選頂替,當初擬定的餐牌又不懂煮,Charlie 和阿周只好花上一個月時間,重新把菜單改成自己能做的東西。

Hillywood 一份工不夠糊口,阿周還要做 freelance 幫補生計。

「最辛苦就是沒有了原先生活囉。」他說。「不過食得鹹魚抵得渴。也可以說,這店現在就是我的生活。」

與阿周同屬 Salad Kowloon 成員的 Band 友啟浩,平均一個月也有去 Hillywood 一次。他坦言為其同伴感到憂慮。

「之前都知 ome ome 生意不是很好。聽到阿周說要頂來做,我就更加擔心。」

對於 Hillywood ,他直言感覺一般,覺得「氣氛有點古怪」,又認為店未能對香港獨立音樂有甚麼幫助。他反而不滿阿周太過投入 Hillywood,既減少了投放在樂隊的時間,又影響到自己精神。

「執咗佢,會對你好些。」他這樣跟阿周講。

「都想呀,有約在身嘛。」阿周當時回答說。後來他用 whatsapp 跟我講,其實只是懶得回答,隨口噏。短訊這樣寫:

「我要完隨時可收皮,我最終不是為$,我反觀我的終極目的可能是在香港的文化多樣性出一分力之餘又可持續發展或死唔去。」

「我原全沒有考慮 failure , 正所謂 try try won't die。」

 

(五)

跟阿周約訪問,總是約在晚上十點。十點前 Hillywood 通常會做一轉晚市,阿周又要做菜又要洗碗,非常忙碌。十點後留下來的多是酒客,斟一杯酒慢慢說話,阿周也得以閒下來。

阿周形容現時 Hillywood 的生意「飄忽」,有時水靜河飛,有時一桌難求。基本上星期四、五較旺,周六一般,周日休息。近月底的兩個星期會特別淡(可能是食客薪水花光的關係)。若有天晚市特別靜,那可能是因為某個音樂場所有活動。有時活動散場,聽眾想轉個場吹水,Hillywood 便又會熱鬧起來。

同時要兼顧理想與現實,讓阿周發展出一套「精神分裂」的經營邏輯。他的一邊腦袋是老闆,為掙得更多收入攪盡腦汁,「但幹這些東西肯定不關文化工作者的事」;另一方面他是個藝術場地管理人,構思如何利用 Hillywood 的空間搞活動,「但搞活動可能就要犧牲一天生意,那些活動又未必能給我正常收入。」

「我會有這樣的矛盾。」他摸摸下巴。

根據 ome ome 水哥的說法,每月要做 25 萬生意才能讓店健康成長,即平均每日要做超過八千元。我屈指一算,無論如何都覺得這太困難,儘管 Hillywood 的飲食定價已不算便宜:大沙律 $68、酥炸鹽香菇 $98、蒜辣大蝦意粉 $118、清酒煮大蜆 $138、藍青口配炸薯條 $158、安格斯肉眼扒 $188。啤酒 $50 至 $75 不等。

假如只賣大沙律,每日要賣 118 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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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跑數,阿周做了很多事。本來店面是全高桌正規晚餐格局,阿周發現這種設計會讓食客缺乏私密感,令人不敢內進,於是他把高桌搬到一邊,中間加插梳化、餐檯,把店改成現在的客廳風格。酒水方面,為了做到有特色,阿周放棄引入坊間常見啤酒,取而代之以小眾的手工啤如本地釀製的「少爺啤」、日本的 Hitachino 與紐西蘭的 Tuatara。

為了確保客人沒有消費壓力,Hillywood 不會像許多酒吧那樣,在你喝完的時候把杯收走。但 Charlie 會有意無意叫你飲多支。她稱只為「口技」:「喂,飲多支啦,唔係唔飲呀!試完依隻,試埋嗰隻啦!」

自七月以來,Hillywood 開始怒發 food porn。因為這類照片最易廣傳。激烈的海膽意粉、青口逢二五到貨啡 ry nice、素食之選香辣蕃茄意粉配炸秋葵。

圖:Hillywood facebook

圖:Hillywood facebook

圖:Hillywood facebook

圖:Hillywood facebook

圖:Hillywood facebook

圖:Hillywood facebook

但生意還是不夠。終於上月底 Hillywood 把開店時間從晚上七點上調到中午十二點,加設 all day breakfast 和咖啡,包攬早午餐。消息在 facebook 群組發表,網友留言:

「E?搞到我聽日個 lunch 想改地點 tim。」

「加油啊!」

阿周的另一半腦袋搞文化藝術。Hillywood 與啟浩合辦尼泊爾慈善攝影展《FOR NEPAL》,每張照片售 100 元,賣出七十多張,收益捐尼泊爾作震災後重建用途;為香港藝術家 SLY 辦首個個人展覽《Damsel》,邀請她在店外繪畫壁畫,穩替她印製作品 postcard。平日店內細節也有心思。背景音樂是阿周精選,不只播獨立音樂,懷舊金曲甚至兒歌都有。小白船、千年女王、藤麗名、梅艷芳。

≪FOR NEPAL≫慈善攝影展。圖:Hillywood facebook

≪FOR NEPAL≫慈善攝影展。圖:Hillywood facebook

圖:Hillywood facebook

圖:Hillywood facebook

「其實唔係特登播,但咁啱播到客人會覺得好正好開心。」

小至一張餐牌也有它的意思。

「有客睇到嘅 — 現在中文、英文、價錢的排法,是沿用舊式西餐廳的做法。」阿周解釋。也只有咁上下年紀的香港人才會認得,包裹在餐牌背後的,是香港舊時常用的花紙。這些花紙來自阿周從小到大上學都會路過的一家文具店。

「我每次都好驚奇,為甚麼他們還有這套 collection。」

在 Hillywood 店面牆上,你也可以找到這些 old school 花紋的痕跡。

不少客人懂得欣賞阿周心思,當中包括有十七年歷史的銅鑼灣「潮舖」 Medium rare 主腦 Edie Tso。阿周中學時代愛好日本潮流,曾是這家店的 fans。他想不到許多年後,Edie 會反過來成為他的店的顧客。

「他很喜歡我們個 space,算是非常 encouraging。」阿周顯得很高興。

還有許多許多計劃在阿周腦海醞釀:可不可以邀請嘉賓為 Hillywood 設計期間限定的 playlist?可不可以讓大家放東西在這裡寄賣?他還有一個朋友,經營自己的時裝品牌,阿周也想找他幫忙,為 Hillywood 設計制服。

「總之幫得到大家就最開心。」他說。

 

(六)

今晚,Hillywood 舉辦一周年紀念派對暨樂隊 New Order 新專輯「Music Complete」發布會。阿周邀請了音樂人 Alok 和袁志聰負責打碟。時間由晚上 10:30 開始至深宵,免費入場。

兩年租約剛滿一半,阿周回顧一年努力,說 Hillywood 的成長有點太慢,但對於這個親生仔,他終究還是滿意。儘管阿周和 Charlie 還是無法賺人工,但好歹店可以爭取到收支平衡。只是,近月老闆由最初的三人變成兩人了。Raul 離隊。他不願就離隊原因多講,僅說是「溝通問題」。

我問阿周,能想像 Hillywood 兩周年將是甚麼光景?他說:「會有更多知音更多 fun。」

Charlie 覺得,Hillywood 最終還是不會敵得過加租。

「講真,續約實加租㗎,點會唔加呢。」她說,若不是加得太誇張,或者會繼續幹下去。

我問她,這店不是一般賺錢的店,能否跟業主商量一下?她說,如果業主是一個人,那還可以傾,可以講長遠關係;可惜它是一家公司,管數就是管數,除了利益不問其他。再冷漠的人也有人情味,體制沒有。Hillywood 的未來還是掌握在業主手裡。

我和阿周其實也有談過結業的可能。他說,就算結業,他也沒有甚麼可以輸,只輸時間和錢。

「唔會肉痛!因為自己個性唔係好識計數。」他打個哈哈。

建立一個文化「竇」,竟變成既悲觀又悲壯的轟烈行動。今日地產霸權對香港的影響,顯然已不只限於一個人有無屋住的問題。我們甚至可以這樣說:若果這裡不是 21 世紀的香港,而是 18 世紀的巴黎,那法國大革命很可能就永遠不會發生 — 德國哲學家 Jürgen Habermas 在其著作 The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of the Public Sphere 就提到,歐洲的咖啡館、茶室,不僅是文化藝術的孕育場所,更具有與封建宮廷對立的政治作用。多少公共意見就在那裡透過辯論,醞釀、生成、延伸,發展成健全的意識,最終為人類帶來一場打破歷史的革命運動。

未來一年,阿周還有很多事情想做。他已經把 freelance 的時間進一步縮少,撥更多心機在 Hillywood。他想把所有想做的,都做到。

他說,其中一件事,是認真做本土。然後又改口:「......本土好似好 chok 咁,本地可能好啲,陀地仲好。」他想了兩秒,再繼續說:「係,我哋係撐陀地嘅。無論 artist 定係 musician,我哋都係做香港。我覺得這樣才可以真正連繫到大家。」

作為獨立音樂人,阿周也聽許多外國音樂。他坦白說,自己也喜歡外國文化。但有一刻,他問自己,喜歡又如何?難道你最了不起就只是做一個扮外國人的香港人?從那時候開始,他會想「本土」是甚麼,它對我們,對香港,有甚麼意義。

他會想,「本土」,可以怎樣發展。

「我們不可以背棄自己根本的價值。」他說。

文/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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