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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激怒病人

2015/9/20 — 10:17

( 圖片來源:http://awayoftraveling.tumblr.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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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宣佈壞消息,多年癌症擴散,一天之間臉書二百多個留言,當中約二百個都是喊:「加油!」翌日我在臉書收集「一句話激怒病人」,就有人不客氣地指出當個個說「加油」和「take care」也真有點煩,而且換轉身份:「感冒時有人叫『加油』,會有甚麼感受?」

其他「激怒」說話包括:

「點呀?」
「有沒有事啊?」
「好了嗎?醫生說甚麼時候好?」
「你入醫院做身體檢查吧了!」
「就當好好休息。」
「誰誰誰沒來看你?」
「甚麼時候上班?」(人事部同事問候完第二句話)
「叫了你多休息啦。」
「叫你食又不食,是不想出院?!」
「早說了不要做甚麼……啦!」
「一早講過不要這樣醫!」(為甚麼人人都可以變醫生?)
「怎麼沒事弄成這個樣子?」
「為甚麼你整天生病?」
「不要想太多,不要擔心。」
「不要鑽牛角尖。」
「做人看開一點就沒事。」
「沒事的,之後吃頓好的!」
「其實你已經好幸福。」
「這個世界有好多人比你更痛苦。」
最難堪的,是對着晚期病人說:
「沒事的……」
「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很快便出院吧!」
「不吃東西怎會好?吃了吐都好過不吃。」
「房子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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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言飛快地增加,非常驚嚇,看來說甚麼都會激怒病人!簡單如「你好嗎?」都是禁語,有朋友馬上提議改為「早晨」、「午安」,而不是直接問病人「好」不「好」。
惱人的,是強作樂觀。有人說很討厭「社工積極安慰口吻」,馬上有另一位社工回應更討厭是「一個社工聽到另一個社工用社工輔導技巧去安慰」。那到底是怎麼樣?馬上有人舉例:就像電影《玩轉腦朋友》上半場,「阿樂」跟「阿愁」說話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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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禁想起謝建泉醫生的母親:謝媽媽患上癌症,臨終前不少親朋好友來探望,都說:「你沒事的,很快可以出院,之後我們一起打麻雀!」這是頗典型的香港人作風,在難過的人面前扮沒事,以為這樣可以幫助對方。親戚一走,謝媽媽就對兒子說:「他們都在發神經!當我傻的嗎?我自己的情況我最清楚,他們講這些話有甚麼意思?」

問得太詳細會嫌人煩:「我朋友喜歡『打爛沙盆』,一見面就問:最近醫生怎說啊?你重說一次給我聽啊,你在食甚麼藥?藥名呢?副作用呢?食到甚麼時候?你的血怎樣呀?有沒有甚麼數據呀?升幾多降幾多?……每次見完這朋友,比抽一次骨髓更辛苦!」

說得簡短也不行:「你多點休息,不敢打擾你。」有些病人心裏的聲音是:「其實我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活有多久,有甚麼都想盡量做,以後很多時間『睡』。」

有男士充滿自信地留言:「去探病,不帶東西,不說甚麼話,去『看』人,坐一小時就走。這表示『不忘恩』。『看』是一種表達的方式。」但也有女士幽幽地寫:「幾年前我嫲嫲生癌,我去探病完全不知道可以做甚麼,說不出『一定會好返的』之類,結果次次都是坐在她床尾靜靜望住她。過了不久她就過身了。所以我好怕去探重病病人。」

刺眼的,還有與宗教有關的「台詞」。

「你現在這麼辛苦,一定是之前作孽太多。」這句一出,大家都覺得惡毒得不可思議,但朋友解釋,說話的竟是出於好意,隨後說念經和放生就能好起來。

而信上帝的版本「人病是因為原罪。」同樣令人無言。有患癌的基督徒列出一大串教會人士來探病的說話:「你會不會氣上帝?會不會覺得上帝不公平?」這到底是安慰還是責備?「為什麼不學習XXX(某患癌症女藝人去世前出版了一本超正能量見證集)?她真是榜樣喔!」她說那時剛知道自己生癌,心情很差,聽了更加難過,也想起當年四肢癱瘓的彬仔也說最憎別人用霍金來鼓勵他。

當時在醫院,亦遇見教會帶了一班少年人來唱詩歌、講道,那傳道人說:「信耶穌之後,生病就好像放假,全部交給神,好放心!」她說當時心裡想的是:「是我信心不夠嗎?我住醫院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出院,非常擔心,怎可以當放假?」

看來宗教人士激嬲病人的機會似乎相對更高,可能因為自以為了解苦難和死亡,這在病人眼中,是站在「高地責備人」。有宗教人士亦留言解釋:「交託」、「有信心」、「不怕死」是一個目標,可是每個人信仰程度不同,再者痛到不得了時,很難有心神可以思考。

──那到底對着病人,可以說甚麼?下期再續。

原刊蘋果專欄,這是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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