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一句話「不」激怒病人

2015/9/27 — 12:29

By Rhoda Baer (Photographer) [Public domain or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By Rhoda Baer (Photographer) [Public domain or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在臉書收集「一句話激怒病人」,才十分鐘那些下大雨似的留言已經教人受不了,勉強忍了一個小時才開新題:那對住病人,究竟可說什麼?這是一些曾經生病的朋友,列出曾經聽過的窩心話:

「我會陪著你。」

「辛苦兩份分。」

廣告

「其實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隨便聊天,往事時事興趣『爛gag』大把話可以說,沒必要苦苦糾纏在不開心的事上啊。」

廣告

「就當平日見朋友,語氣態度都當對方是平時的他(他病了不等於需要保護和同情)。另外個人覺得說小時的趣事很能分散對病痛的注意力。」

「開玩笑:『趁你住院不等你,去了你喜歡的沙灘呢!』氣氛反而好一點。」

「說真的,是朋友就知道對方真心想鼓勵你,就算對方講多錯多,我也不會嬲^__^語言實在是有限的,根本好難表達心中的真正意思。原諒無心說錯話的人囉,有心另計!」

「提供實際的幫助:我試過長期患病,有一次朋友拿了自己包的菜肉雲吞給我,著我放在冰箱慢慢吃,一餐就有肉有菜了。我真心覺得那是我吃過最好味的雲吞。──最好笑的是,朋友多年後重包一次那雲吞,我心裡發笑,『點解完全唔好味既?以前明明好好味架!!』」

有經驗的照顧者回應,可以視乎實際情況幫忙,並且觀察病人心情和需要說話:

「長期住院一定悶,我會按情況問有甚麼閱讀/飲食/聽歌或聽書需要。此外,會談日常八卦或新聞為對方解悶。某些朋友就只要陪著,在有需要時服侍便好,而且我會自備小說,表示可以偷閒閱讀好開心。」

「我是實際派,通常看他夠不夠暖,要不要加水,要不要丟垃圾、食飯幫手調教床位,鮮花換水,帶雜誌……有次還帶『洗頭粉』幫忙洗頭。這樣做這個做那個,時間就夠,沒說什麼。」

「其實每一個人,每一刻心情都可以很不一樣。沈默也是好好的陪伴。我也會直接問病人:『你想不想我在這陪你?』給機會他拒絕,不用應酬我。」

「我想很視乎病到什麼程度,和病人本身是什麼性格。有些是『戰鬥格』,喜歡你說吉利話打氣,可是有些比較『驚青』悲觀,不同時間需要用不同手法去慰問和開解。有些人喜歡或者需要把自己痛苦的經面覆述給別人聽,才覺得有人分擔、了解,『噢,那真的好辛苦!』你這樣說,他會覺你明白。有些人覺得覆述多一次等於痛苦多一次,那就最好不要提,大家說一些開開心心嘻嘻哈哈。

如果病人很憂慮:『你很擔心嗎?不如說出來一起想想?』如果有些實質的事可以替他安排、想到解決方案,他可能會安心一點。他的病情有起色時,可以說:『你今天氣息好過上次喎,可能藥有用呢。』他辛苦的時候:『藥物是有一點副成用,過了就會好一點。』(這當然要是事實,不能作出來。)

有時病人是擔心家人辛苦,所以家人要好好照顧自己,用說話和行動讓他知道是OK的。病人和照顧者都辛苦,大家都諒解的,不必歉疚,但如果他能夠樂觀一點,家人也會好過一點。

真的無能為力時,都只能輕輕捉住他的手。」

..................

基督教文藝出版社在二零一零年舉辦一場關於「善別」的研討會,講者分享後,與聽眾交流,期後出版社把內容結集成書《善別 向臨終者和逝著告別》,最後一章紀錄聽眾發言。其中一位是護士,她嘗試讓臨終病人,仍然可以有「生的滋味」:

「以我們多年的經驗來看,臨終的病人是要面對死亡,但他仍未死,仍在生存,他仍有些生活的事是可以做的。其實病人都喜歡有貢獻。我想說幾個故事。我試過問一個病人:『蒸豬肉要加多少水?我弄不好。』她立即很精神很愉快地告訴我,即使病人即將死亡,但有妥善的照顧,仍是可以很精神的。

有一位朋友,是年輕時死的。她唸了很多書,到她唸完這麼多書之後,患了末期胃癌。人們去探望她的時候不知說甚麼才好,我去探望她時,意識到她沒有機會去貢獻,尤其是唸完這許多書之後。傾談之間,我讓她有機會發揮一下,要她把她所學的教我們,那她便很有滿足感。她一日未死,一日仍可作出貢獻。她一旦能有貢獻,是非常有滿足感的。

有一位朋友的丈夫,他擅長投資股票。他臨終前教了整個病房的醫生及護士投資,對他來說這是貢獻。

我想說的是別忘了病人除了是病者的角色之外,也是生者的角色。所以除了讓病者有貢獻外,我們去探病時也不要苦著臉,要多帶些歡樂給病人。例如有個病人,我從她十歲的姪女身上,學到一樣功課。她每次去探姨媽時,都歡天喜地在她床邊玩。姨媽最喜歡見到她。我覺得死亡不一定是哭哭啼啼的事,大家開開心心,死也死得開開心心的。我們見過很多臨終情況,最喜歡見到這樣開心的情況。

病人喜歡見到令他開心的事,也喜歡自己能有貢獻。問他很小的事,他也可以很開心。例如說昨晚烹調某樣菜弄得不太好,應怎樣烹調?本來氣若遊絲的,他也立即積極很精神地教授當中的技巧。我看到當你給了一些生的滋味給他,就算是生存的最後一天,都可以活得很好。」

..................

台灣臨床心理學家余德慧多年來研究臨終病人的心理,他去安寧病房陪伴病人,把對話錄音,他認為臨終病人會經歷不同階段,需要的陪伴也不一樣。

首先是「社會期」:病人剛進病房,體力還可以下床,可以處理一些事、做一些安排。這時候會因為無法繼續原先的社會角色,例如丈夫不能繼續賺錢養家,母親無法再照顧孩子,可能心裡會難受。這時就像生死學大師Elisabeth Kubler-Ross提出,可能要經過五個階段: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沮喪,到最後才接受。

有些病人會額外緊張和別人的關係,擔心被拋棄,所以家人好友來探訪是重要的,希望受到肯定和鼓勵。這時候大家可以幫忙病人達成心願,舉行告別派對,並討論安排身後事。余德慧指出,這大約是臨終前兩三個月。

進入「病沉期」後,病人身體衰敗,不得不放棄和社會互動,世界開始被侷限在病床周圍。漸漸地,病人無法再按「正常作息」吃飯和睡覺。

余德慧形容「社會期」的病人雖然被推到社會的邊緣,但還巴望回到屬於他的世界中心,例如一位長者剛入院,會「點名」問哪一位兒子怎麼好幾天都沒來、掛心女兒要生孩子……可是到了「病沉期」,他可能就不問了。「所謂放棄社會,病人不一定就是在主觀的意願上將社會放棄,是病程的進展讓病人不得不承認,他的身體已經不是為社會而設的。」余德慧說。

病人反應緩慢,不論精神上和體力上,都跟不上周圍的人,變得沉默。這時照顧者像是沒有事可做,說話都可能成了病人的負擔。余德慧建議「默存陪伴」,他說有些照顧者不習慣,感到不安,反而造成病人的干擾;有些照顧者坐不住,離開床邊以為病人無所謂,可是這時病人還是有自我的意識,渴望默默的陪伴。有護士觀察到:「當來探視這位病人的好友要離開時,她有一點失望的說:『走了,她們都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她很希望有一個很安全的人在旁邊陪她……」

法國研究臨終病人的心理學學者Marie de Hennezel建議給病人一種「親近」的安全感覺,醫護人員和來探望的親友,都要嘗試「蹲下來」,不要再用一般人的高度去看病人。Marie de Hennezel喜歡說一個小故事:

一位護士照顧一位癌未女士,女士拉著護士的手問:「你想我會死嗎?」護士無法回答,幾天來她已經為了自己沒法幫忙,心情很差,女士這樣一問,護士像是跌落無底的坑洞,不禁流眼淚。

過了一會,那女士拍拍護士的手:「我懂你的意思。」護士什麼都沒有說,但走到與女士一樣的地面,一樣無助,無力,這正是病人長久以來的心情。

如果護士站得高高的,安慰一切沒事,或者把醫療情況說一遍,病人可能會更孤獨。

(第一部份原刊於蘋果專欄,見大家想知道,這是加加加長版,還有香港專家的訪問,詳細會放在我的書裡)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