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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頁紙教會我的事

2015/1/9 — 11:34

當積克發給我七頁紙「短文」時,我陷入嚴重恐慌。我深深覺得,他的程度比我高大概一座獅子山那麼多吧。老實說我完全讀不懂他寫甚麼,一方面是因為剛到埗的我法語程度還馬馬虎虎,另一方面是因為我對電影理論的認識實在少得可憐,甚麼 Deleuze、Metz、Eisenstein、Barthes 等等理論家對我來說不過是一堆名字而已。雖然學士也是唸電影,不過我讀的是電影製作,電影理論對我來說是一個截然不同的新世界。

我的課程名為「屏幕藝術 (Arts de l’écran)」,全班只有十二位學生,金髮美少年積克便是之一。我收到他那七頁紙當天,電影歷史的教授提議不如這科以小組口頭報告的方式評分,積克便很好心地邀請我這個法語不流利的香港女孩同組。在法國,教授才不會給學生定題目,寫甚麼做甚麼完全自由,只要與課程相關便可。好處是學生可以隨自己興趣及研究方向選題目,但對我這隻來自香港的小填鴨來說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我甚麼不知道自己想寫甚麼,腦袋一片空白。

所以當積克笑著問我有沒有興趣一起做這份口頭報告時,我簡直覺得他是來拯救我於水深火熱的天使。我們很快便定下了印象派與數碼電影這個題目,他說自己寫了一篇相關的短文,要不要給我看看。那天晚上,我便收到那長達七頁紙的文章。內文由印象派畫作談到愛迪生拍的早期電影 Annabelle Serpentine Dance,以至數碼電影和 3D 電影如何改變觀眾投入電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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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文首所說,當時我完全看不懂他的文章,甚至不懂分辨是自己程度太差還是他寫得太抽象。後來重讀七七四十九次以後,我終於抓到幾個重點,可以提出一些想法,不過最終文章九成還是積克寫的(最後我們改為交文章)。沒辦法,我法語太爛,而且他本來的想法已經很完整了,我能做的不過是加入幾個例子或者解釋得具體一點,比較印象派畫作與數碼電影發展的異同。積克無比認真的態度,是當時令我陷入恐慌的原因之一,除了怕會拖累他的成績之外,我這才發現自己一直以來讀書讀得太 hea。

自小學、中學至大學,我都是「過咗海就神仙」的信徒,讀書目標永遠只求達標,但來法國讀碩士以後,發現這個「求達標」的方法完全沒有用武之地,皆因這兒根本沒有所謂「標準」。Citation 是基本,重點還是個人的種種思考辦證。猶記得第一天上課,教授提出了兩個問題:「甚麼是藝術?」、「甚麼是屏幕?」然後從 Walter Bejamin 到 Nelson Goodman,延伸出一場長達整個學期的討論。這兒沒有甚麼標準答案,他們要的是從前人的智慧中探索,展開個人思考。寫作業、做報告不是為了滿足教授的要求,而是讓學生有機會深入自己有興趣的題目,基本上就是沒框框,你想做甚麼便做甚麼好了。這叫我這隻小填鴨無所適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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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slides、沒有 notes,上課時教授給的只有一張張落落長的書單,有幾位還只是口頭說完便算。要備課請自己去圖書館找書來讀,圖書館沒有便要自己買。上課就是教授齋講兩小時,只有人名和書名會寫在黑版上。要是教授講得有條理,抄筆記便容易一點,也有些教授講課比較東拉西扯,上他們的課便靠個人組織能力了。上完課如墜五里霧中是家常便飯,唯有靠抄下來的書名人名找書找文章來讀。對比在香港讀書時,教授會預先把要讀的文章印出來派給我們(我們還夠膽死不讀),也有教授會把上課時用的 slides 放上網給學生自己印出來備課,甚至有一科教授在派給我們的筆記中留空幾個關鍵詞,待我們聽課時「填充」……現在回想起來,簡直慚愧得想「搵窿捐」。我想這差距感不只是因為不夠努力等陳腔濫調,而是作為學生,原來我一直也不太明白自己在做甚麼,不清楚自己為甚麼要讀書、寫文、考試。像會考高考時的 marking scheme,無論是讀書還是工作,我不斷追尋一個完美「標準答案」,追求一種做得正確的安全感。當標準不存在時,我頓時失去了努力的方向。

積克寫那七頁紙,不只是因為他想要一個虛無飄緲的 A ,更是因為他本來就有個問題想解答。那一科那一份 assignment ,不過是他用來尋找答案的契機。大家有看過 The Hitchhiker's Guide to the Galaxy 嗎?書中超級電腦回答「42」為宇宙萬物終極答案,但沒有問題,它不過是沒有意義的可笑數字罷了。追尋答案之前,找一個問題來問也許更為重要。

讀書是為了甚麼?這是我來這邊以後一直在思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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