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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茶樓去

2016/11/16 — 11:00

Stewart Butterfield / flickr

Stewart Butterfield / flickr

四十年前的生活細節,今天想起,很多已經變得非常模糊。唯有關於吃的環節,譬如說,街邊的涼粉冰、煎釀三寶;士多內的肚臍餅、檸檬夾心;戲院門口的牛雜、黑蔗;皆印象深刻。每次與姊姊們說起,便好像時光倒流,彷彿嗅到當年味道,然後,在這些主題帶領下,我們會陸續想起其他的相關情節以及逝去的親人。上一次去檳城,我撞入一間有七十年歷史的老茶居,看到那些在香港失蹤已久的巨型大包及雞包,不期然想起了寂寞的小舅父,以及他每星期帶我上茶樓的日子。

五十年代爸爸媽媽從鄉下直接出來香港,隔了十幾年,小舅父才到,住在我們家。母親說,小舅父在鄉下讀完書,之後出去了廣州,在報館工作,字寫得好,英文也懂一點,是見過世面的人。他來了不久,便考入政府部門工作,收入比爸爸做地盤散工,應該是隱定一點。小舅父很沉靜,不多說話,喜歡看書,聽白光周旋。他帶我去土瓜灣海心公園,請我吃一杯雪糕,跟著望海,一坐半天。母親說小舅父在中國有一位很好的女朋友,他一直等她出來,等了很多年。

我見他最開心的時候,就是星期日上茶樓。爸爸媽媽在鄉下習慣了慳儉艱苦的生活,上館子去茶樓,一年也沒有幾次。小舅父不同,他在廣州住了多年,閒時一盅兩件,已經成為習慣。每次去飲茶,他總會帶我一起去,大部份時候,我們光顧街口的那間南國茶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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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沒有排隊登記或訂位的方法,星期日人多,要找位,便要站在其他客人後面等。我是小舅父的先頭部隊,早十五分鐘出發霸位。茶居是平民化的地方,通常都是階磚地,紙皮石牆身,襯防火膠板卡位,大吊扇,然後在檯上放一塊大玻璃,一切以易於清潔為前提。以現在的水平去看,那時候的衛生環境,絕對不合格。痰罐放滿一地,客人隨口便吐;搭位的老煙槍,吞雲吐霧;沒有洗碗機,清洗工作全在濕答答的後巷以人手搞定。這些都是今天難以想像的事情。所以吃點心時見到有昆蟲殘肢,是平常事。斯文的小舅父見怪不怪,遇到這情形,叫服務員過來,輕輕指一指便是。而我呢,只想著蝦餃叉燒包的美味,反正在那個時代,大家都是這樣生活,自不覺有任何問題。

每隔二、三個月,小舅父會特別穿戴整齊,然後問我,想不想過海「上茶樓」?我立即大力點頭。當年過海不容易,一早出發,搭巴士到碼頭,乘渡輪,然後再步行一會才到目的地。以前的大茶樓,都在中環一帶,非常架勢。三、四層樓高,門口掛有對聯,外牆寫著廣告口號,如「絲苗飯熱、聘禮首選」之類,雕龍鑲鳯,一看就知是高級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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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大茶樓,樓下賣月餅糕點,時常堆滿人。樓上飲茶,氣氛跟平民茶居不一樣,有人掛鳥籠,開棋局,有人在聽麗的呼聲的天空小說,有人走過來賣馬票。記得有一間最特別,內有一如人般高的大磅,放錢進去,會量出體重,印成小咭,附有當日運情。我玩過兩次,之後還保留著那張小咭,帶回學校給同學看。吃的點心也特別,款式亦多,後來翻查資料,才知道這些點心名字:雞肝魚角、龍捲鳳肝、石班球燒賣、田雞燒賣、蟹蓉菊花盒、風腸雞球卷等等,見所未見,今天當已失傳。

小舅父在這些地方很自在,他喜歡坐在最上一層,人客最少,較清靜。看一會華僑日報,呷一口茶,望出街外一會,再看看棋局,一坐就是二小時。在平民茶居喝茶,都是用大茶壺,在這裏,卻是用茶盅。我試過幫小舅父倒茶,技術不夠,一下子把茶全倒在檯上,覺得不好玩,問他為甚麼要用茶盅,小舅父說,茶壺太大,一時喝不完,茶泡太久,會影響味道。那時我聽不明白,認定點心才是重點,也沒深究。當然又是後來才知道,以前大茶樓的規格,是愈上得高,茶銭愈貴,因而有「有錢樓上樓,無錢地下踎」之說。

小舅父與我們同住的十年,他帶我去過高陞、得雲、蓮香、龍鳳、龍門等大茶樓。我問他,那一間最好,他搖搖頭說,最好的那間在廣州第十甫,叫陶陶居。

之後我去了澳洲讀書,每次回港,都會和小舅父去飲茶。後來舊茶樓拆得七七八八,選擇也不多,剩下中環陸羽。幾年前我看到陶陶居的歷史及資料,嚇了一跳,才知道此店早在 1880 年創辦,曾經紅極一時,是當年廣州文人雅士、粵劇紅伶留連的地方。我想,小舅父在陶陶居會不會有點故事?可惜他已過世,再沒辦法去問清楚了。

原文刊於《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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