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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時間到了,我們集體缺席

2015/9/14 — 14:00

大一上學期,有兩門考試,留下了讓我終身難忘的記憶。一門是「考古人類學導論」,我考得一蹋糊塗,最後得了幾乎是全班最低的六十二分,卻也因此刺激了我在寒假中認真閱讀了文化人類學的著作,從而開啟了知識上的一扇大窗。另外一門,唉,是「大一英文」。

「大一英文」我考得並不差。尤其是放在全班哀鴻遍野的成績中,至少我得的是及格的分數。班上有一半的同學都被當掉了。這樣的考試成績不算意外,經歷過的學長姐早就警告過我們了。然而,有所預期是一回事,能夠心服口服接受是另一回事。成績公布,引爆了班上同學對於英文老師的累積不滿。

我們正處於我們自己對於「公理和正義」的情緒風暴中。關於老師、關於考試,在老師獨斷的威權之外,有「公理和正義」嗎?這是我們一群歷史系大一學生心中真切、無可逃避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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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時候,我就深深相信、不讓步地堅持:有。老師不是永遠都對,在老師,在一切威權之上,必然有、必然要有公理,必然有、必然要有正義。

和公理與正義有關的,那就不是成績,不是一半同學被當掉的慘狀。讓我及其他同學更在意的,是另一件慘狀 — 一個學期下來,在這位老師教的英文和英聽課堂上,全班一半以上的同學都被罵哭過。好啦,我們是歷史系,班上女生居大多數,女生,尤其那個時代的女生,比較脆弱,比較愛哭吧!但不對,因為哭了的女生中,包括了我們班當時的康樂股長,一個從台南來的女生,剛開學班上所有人就認定她最適合當康樂股長,因為她永遠那麼歡樂、那麼有活力,甚至能夠將她的歡樂與活力感染給歷史系上總是陰鬱、沉默、古怪的男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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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之後,有一陣子這位台南女生跟我們幾個愛打籃球的男生很接近、很要好。會跟我們一起牽著腳踏車走到台大餃子館裡狂磕餃子並喝啤酒。所以我知道,她不只歡樂、有活力,她還很勇敢,對於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對於讓世界更好,有著比我們更樂觀的決心,和本能的行動力。我真的無法想像這樣一個南部孩子,幾乎比全文學院的男生都更帶英氣的女生,會落淚,會在全班同學面前落淚。

但事實就是如此。她撐了很多堂課,終於哭了。因為她說話帶著濃厚的南部腔,台灣國語,她說英語時,當然也就帶著濃厚的南部腔。每次上課,她成了老師的眼中釘,她會哭,因為老師不只是指責她的發音,而且用的,都是雖不帶髒字,卻比髒話更刺人的侮辱性話語。

她們會哭,因為受辱。上英文、英聽課時,我總是手中緊握著拳頭,拼命壓抑著內心的義憤。像是一個旁觀屠殺的人。我一再發誓,如果老師用同樣方式對待我,我一定會爆發頂回去,也做好了被死當、被記過的準備。真正煎熬是,偏偏老師從來沒有這樣對待我。老師上課時,幾乎當男生不存在,從來不點男生。我們無法不留下這樣一個強烈印象──這位英文老師似乎從將女生罵哭、殘酷折磨女生當中,得到極大的樂趣。

才一個學期,有一半同學被罵哭,真的很誇張,因為還得多加一項條件 — 四個學分的課,按理一周有四小時,但平均老師每三周會缺席兩次,真正上課的時數遠少於表訂的。

這是另外一件牽涉到公理與正義的事。老師上課要點名,學生不能不來,但是老師自己隨時可能不出現,而且幾乎從來不提前告知!每三周要發生兩次,我們大家在新生大樓四樓的教室等啊等,等不到老師來,也不知道要等到甚麼時候老師才來,或就不會來了。遲到、缺席似乎是老師自認理所當然享有的權利。

老師常常遲到、常常不來,進度落後怎麼辦?叫我們自己聽收音機,她在復興廣播電台有一個節目,節目的內容幾乎就是講解我們『大一英文』課本中的選文。一聽節目,我倒抽一口冷氣,媽啊,這是同一個人嗎?在節目中,她的聲音多溫柔多有耐心,完全不同於對我們上課時的兇惡、侮辱口氣!

過了寒假,下學期開學了。第一件事是註冊和選課。那個年代,大一新生上的,通通是必修課,意思是選課不干我們的事,沒得好選的,就是這些課,每個人都得上,不能少也不能多。然而,好死不死,那一年,台大電腦中心正在測試電腦選課系統,於是我們意外地在註冊時拿到了一張電腦選課單,就像當年聯考答案卷一樣,要我們練習用2B鉛筆在上面塗畫選課號碼。

那位勇敢的台南女生先發難了。她毅然地將「大一英文」的號碼,填進「退選」的欄目中。有同學提醒她:這樣沒用的,「大一英文」是必修課,不能退,退不掉的。她不管,就算退不掉她還是要在選課單上表達她的態度。我和另外兩位打球的男同學,立即決定跟進支持她,也塗塗畫畫表態「退選」「大一英文」。

一下子,這個做法在班上流傳開來。愈來愈多人決定明知無效,也要「退選」「大一英文」。人數多到一定程度,就形成了壓力,到交選課單時,班上的所有同學幾乎都「退選」了!

原本以為無用的表態,竟然得到了反應。驚動了當時的歷史系系主任王曾才老師,先是派了助教來問,後來又找了幾位同學去了解情況。王老師決定:應該將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讓當時的外文系系主任胡耀恆老師知道。於是,助教傳來訊息:請大一同學擬一份呈給胡主任的陳情書。

我還記得:在活動中心一樓的自助餐廳,班上同學有近半參加,先是七嘴八舌提供意見,接著我拿著一疊十行紙,開始一句一句草擬陳情書內容。書寫時的心情,真的是義憤填膺,從年少時便如此,憤怒中我的腦袋就特別靈光,動得特別快。半小時後,我將寫下來的內容一句一句念給同學聽,唸完了,大家起鬨叫好,就算無異議通過了由所有同學具名的信,名為「陳情」,實則是「抗議」。

信送進系辦,「大一英文」第一次上課時間到了,我們集體缺席,也就不知道老師是不是出席了。

 

(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標題為編輯所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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