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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兒戲的政治鬧劇 — 評《帝一之國》

2017/10/23 — 21:13

《帝一之國》宣傳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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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哲林】

武功臻於上乘,一出手就毫不費勁擊倒對手。幽默臻於極致,一個眼神就足以引人發噱。渾身使勁的蠻牛,其實不諳武術。七情上面的演員,其實不懂喜劇。喜劇的基本原理,一言以蔽之,即以嚴肅對待兒戲,以兒戲表現嚴肅。《帝一之國》是鬼才的作品,將這條簡單的法則貫徹始終,不斷加熱,不斷升溫,爆出來的米花險些噎死了戲院裏的觀眾。

自十九世晚期以來,日本文學傾向於揭發人性的陰暗面,芥川龍之介《羅生門》就是其中的表表者。當然,月有陰晴,只看到背面,看不到正面,就會淪為以偏概全的劣作。有見及此,《帝一之國》裏的角色雖然在政治舞台上你爭我奪,台下還是流露出純真的情誼。赤場兩父子戀棧權位,不擇手段,凡阻礙自己通往首相寶座的人都不留情面,必得去之而後快。然而,赤場帝一明知海帝高校禁止學生談戀愛,卻仍然背地裏跟美美子交往,可見權力這種腐蝕性液體的強度仍然不足以融掉真情。真情之至也,刻骨銘心,只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沉澱為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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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雖然可貴,卻似乎與現實扞格不入。電影裏的女角色—赤場帝一的母親、女友美美子兩人象徵天真無邪的初衷,跟赤場帝一的父親、男友榊原光明的權謀術數形成強烈的對比。然而,電影並非止於單純的對比,而是進一步演繹極端父系社會的鐵腕如何扼殺童真的幼苗。帝一遺傳了母親鋼琴家的基因,擁有與生俱來的藝術細胞,一雙巧手在琴鍵上起落自如,瞬間就織出錦繡的樂曲。美美子為之傾倒,不明白帝一為什麼平白浪費了自己的才華,放棄了兒時的夢想。帝一駁斥說鋼琴無法幫助他建立自己的帝國,所以屬於次要的玩意。美美子卻認為人可以簡簡單單過日子,就像劇中貌似與世無爭的角色─大鷹彈。帝一嘲諷說世間的男子都是野心家,大鷹彈只是擅長掩飾。

就這樣,電影以真真假假的變臉譜戲法吸引觀眾追看。每個角色的言行都或多或少有些自我矛盾,幾乎毫無間斷地自摑嘴巴。譬如森園億人這個棋藝高手,建議廢除由各派系頭領作代表的小圈子選舉方式,主張推行一人一票的民主制度。從表面上看來,他風度翩翩,非常尊重個人意願。可是,學生會會長讚揚他具備領袖才能時,理由卻是「善於操控棋子」,這種寓褒於貶的手法,在電影裏比比皆是,猶如刀痕似的笑容,一旦細心察看,隨即教人脊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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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的精妙之處,在於每一處的正面,都照出世界的背面。而每一處的背面,都有角色盤桓其間,嘆息不休,感慨人生的無可奈何。電影裏的大鷹彈,雖厭惡政治,卻最終踏上政治舞台,於劇終時當選為學生會會長。當然,電影沒有清楚透露他的心思,而觀眾只能像其他角色那樣在門外偷窺他的城府。大鷹彈無疑懷有俠義心腸,所以力足以背負家庭重擔,照顧弟妹,而且以身犯險,甘願為赤場帝一擅離職守,拉住被割斷了鋼線的校旗。可是,到底他是仁者安仁,還是知者利仁?身為高材生,若然對政治冷感,為什麼要投考被譽為首相搖籃的海帝高校?進一步而言,大鷹彈的義舉,不論大小,似乎都只是為了下一屆的競選鋪路。譬如,他支持一人一票,表面上是崇尚民主,實際上卻是方便自己利用人氣勝出。譬如,他幫助森園拉票,最後自己卻棄權。當他指使同儕先行投票時,已隱約透露出早有預謀。這一著的博奕,如走鋼絲,不容有失。他必須確定冰室跟森園的票數扯平,然後方可棄票,以免得罪森園。他心底裏明白,森園礙於風度,必定不會怪責他投白票。何況,最終的決定權猶如火棒,怎能留在自己的手裏?不論他投給森園,還是冰室,都會無可避免地得罪某些派系,於己不利。故此,他巧妙地將火棒交給學生會會長,逼迫他決定兩人的去留。當然,他已經料到會長為了樹立凜然大義的威望,避免同流合污的嫌疑,必定會選森園,不然,這樣的義舉跟押注自己的前途沒有分別。因為此前他跟冰室已經鬧翻,如果會長選了冰室,冰室肯定不會讓自己過好日子。故此,如果菊馬是暗箭傷人,帝一是明刀明槍,大鷹旦便是凌波微步,毫不著跡。

電影的前期,帝一跟他的父親都像縱橫家,只會逞口舌之強,以硬碰硬。後來,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學會了運用道家的哲學,像大鷹旦那樣,知其雄,守其雌,藏術於胸,以偶眾端而潛御群臣。到了下一屆學生會選舉,當帝一躍出自己的選區,假裝拱手相讓學生會會長的寶座給大鷹彈時,他的謀略也跟著高了一籌。同時,他的父親也不再跟菊馬的父親打硬仗,而是利用竊聽器收集對方的罪狀,從背後發動反擊。

劇情以雙線結構演進,使兒戲的學生會在在折射出成人的角鬥場,並且互為因果。可見,這學生會選舉實在是不可兒戲,不可像大鷹彈說的那樣鬧著玩。從人生的意義層面來看,政治簡直無聊透頂。美美子問帝一,你建立了自己的帝國後,可以得到什麼?帝一啞口無言,後來便回想起惟有在自己的帝國裏,才沒有人阻止他彈鋼琴。可惜,踏上政治的舞台後,他已經戴上了不能脫下的面具,將手段當成了目的,再也無法回復原貌了。縱然如此,政治卻始終是冤魂纏身,難以擺脫。大鷹彈一家所需的救濟金,就得借政治的手段才能獲得。

劇終的時候,帝一在大鷹彈的就職典禮上彈奏的鋼琴樂曲名為《牽線木偶》,寓意顯而易見。可惜,帝一沒有留意到自己也是牽線木偶,受到野心擺佈,向著富麗堂皇的空中樓閣,一步一步往上攀,直到有天像冰室那樣墜樓時,才發現一切都是徒勞無功,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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