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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做個齷齪之人

2014/12/30 — 18:44

契訶夫的短篇小說《丈夫》深刻生動地描寫了一個典型的「齷齪之人」,故事非常簡單,講述一個生活乏味、無甚成就可言的低級稅務官如何無理地對待在舞會裏暫享快樂的妻子。

這位丈夫年青時可能有過精彩的日子,讀過一些文藝和政治評論著作,並時常唱歌,可是,現在他自我介紹時只會說自己是稅務官,其他一概不提。有天某騎兵團要在他住的小縣城過夜,縣城裏的太太小姐們看著那些英武的騎兵,決定為這「盛事」辦一個跳舞晚會。舞會那晚,太太小姐們與騎兵翩翩起舞,可是,有趣的是:

「她們的父親和丈夫退到遠遠的後邊去,擠在前廳寒傖的飲食部旁邊。那些司庫員啦,秘書啦,管理員啦,都生得乾瘦,害著痔瘡,舉止笨拙,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不像樣,因而不肯走進舞廳,光是遠遠地看著他們的妻子和女兒們跟那些手腳靈活和身材勻稱的中尉們跳舞。」(《契訶夫小說全集 5》,汝龍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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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自慚形穢也沒甚麼的,自己退到一旁,讓妻子或女兒享受這快樂的時光便可。然而,稅務官不止於自慚形穢,看著妻子在跳舞時「全身表現出癡迷和歡樂」,他便「心裏不痛快」;這「不痛快」並不是單一的情緒:

「種種淺薄的感情像老鼠似的猬集在他心裏,有嫉妒,有煩惱,有受了傷害的自尊心,也有由於常喝白酒,長期過著停滯的生活而往往在小官們心裏產生的那種狹隘的內地人憤世嫉俗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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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忍不住走到妻子面前,當著她的舞伴要求她立刻跟他回家去 --- 沒有給任何理由。妻子起初不願意,但稅務官威脅會大鬧一場,妻子只好依從。契訶夫這樣描寫稅務官的齷齪心理:

「回想她在俱樂部裏那種快活神情惹得他多麼生氣,感到這種快活如今已經煙消雲散,他的心裏不禁洋洋得意。他高興了,滿意了,同時卻又覺得還缺點甚麼。他很想轉身回到俱樂部,設法鬧得大家都掃興和難堪,讓大家都領會到這種生活多麼渺小可憐,平淡無味,只要他們在街上摸著黑走路,聽見腳底下的爛泥咕唧咕唧,知道明天早晨醒來,沒有別的指望,只好仍舊喝酒打牌,他們就會明白這一點的。啊,那是多麼的可怕!」

為甚麼我形容這種心理為「齷齪」、形容稅務官是「齷齪之人」呢?「齷齪」一詞多義,有「骯髒」的意思,也可以用來形容品行,嚴重的指卑劣低下,稍輕的指器量狹小、眼光限於利害得失、並且受自我中心的情緒支配;我用的是最後一個意思,這也與「齷齪」一詞的本義較為相應 --- 「齷齪」本來指牙齒緊密相連、不留半點空間,可以用來比喻容不下任何令自己不舒服的東西(有如食物碎屑留在牙縫裏)。

齷齪之人不一定社會地位低下、一事無成、沒有學識、或生活不如意。歸有光《亡友方思曾墓表》云:「與其客飲酒放歌,絕不與豪貴人通;間與之相涉,視其齷齪,必以氣陵之。」可見有錢人之中,亦有齷齪之人;甚至有學識的人,也可以符合上述「齷齪」的三個條件:器量狹小、眼光限於利害得失、並且受自我中心的情緒支配。這種人,往往以己度人,像那稅務官,以為別人的生活一定像自己的那麼沒意思、沒趣味。

為甚麼不要做個齷齪之人?理由很簡單,契訶夫上述那個短篇亦間接表達了:因為齷齪之人會令世界多添不愉快 --- 自己的不愉快和別人的不愉快,而後者是完全沒有必要的。

刊於魚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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