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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不散

2017/1/10 — 11:00

via pexel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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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然若失,欲語還止。今夜發現,以前的 farewell dinner ,未能算是 farewell dinner 。這次,才是來真的。我們六人,中學時候開始同窗共硯,四十年故人故事,到此階段,終歸要飄洋零落。

畢業之後,幾位好友,曾經各散東西。一位赴加拿大讀書,兩位往英國,我去了澳洲,兩位留在香港。那時候的餞行宴,大多選在銅鑼灣羅素街的大排檔舉行。啤酒拼完一瓶又一瓶,未有離愁傷感,反而是充滿憧憬,各有懷抱。因為知道這是小別,出國修行,香港為家,走得多遠,始終會回來相見。那時候我們只希望時間過得快一點,早一些可以看到「將來」是何等光景,大家會變成甚麼樣子。唯一擔心被異國美女誘惑,一時迷了路,於是老朋友舉杯承諾,相約在三十歲那一年的除夕夜,在這裏倒數,不見不散。

那時候兄弟的 farewell dinner ,有這一句,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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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青澀,而且抄襲自老牌日劇「前程錦繡」,我們卻從沒懷疑這約定。有一些讀完書便回來,有一位在海外工作了兩三年歸隊。最後是我,老朋友沒看錯,我結果愛上了那些閃爍不定的藍眼晴,在外走了一大圈。儘管如此,三十歲那年,十二月還是應約回來了一段時間,除夕一起走上山頂迎接新年。到了 1997 年,亦終於鳥倦而還。

轉眼年過半百,以為不用再參加幾位老朋友的 farewell dinner 。怎料近幾年香港的情况變得太快太壞,有一天,其中一位同學 William 說,再受不了他的客人態度,以及行內日漸崩懷的價值,已經辭了職,決定去加拿大住一些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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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事出突然,但我們在香港始終人多,心想, William 自會頻密來回兩地。所以這次的 farewell dinner ,很輕鬆如常,我們甚至為 William 終於可以放一個悠長假期,重新學習享受人生而高興。大家亦一如既往說著中學時代老掉牙的陳年往事:那一次我們寥寥幾人,殺入對方學校,在百多人啦啦隊威脅下,嬴得學藝比賽;那一年辨論總决賽,敗給石永泰,耿耿於懷,現在看到石先生,心服口服;聖誕時候在 P 場天天搞派對,一支可樂收五十元入場費,賺得肚滿腸肥;在香港電台電視部當兼職小工,《江湖再見》,看到劉德華第一次演男主角阿龍;然後在 Disco Disco ,如何與一班油脂飛拼舞等等。這些發黃故事,說過一百次,每次拿出來,改頭換面加鹽加醋,又興緻勃勃的回味一番。

最初的時候, William 每年回來二、三次,吃幾趟飯,感覺老朋友從沒離開。這二年他回來次數漸減,說香港太陌生。然後,另一位同學 Alex ,今年初說,也决定離開,想靜一靜,搬去加拿大 Kelowna 。我大概知道 Kelowna 是遙遠的世外桃園,有山有水,有森林有酒莊。沒有認真上網查看,怕愈是看得清楚,愈確定 Alex 選這地方,是决意以此為家,不再回來。

今夜的 farewell dinner 和以前的不一樣。因為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再見。另外兩位朋友在席間亦透露,計劃早點退休,移居英國。我不禁想起雪梨的藍天白雲。大家沒有說,心裏明白,香港不會再成為我們的中心點,希望約齊舊同學相聚,不知何年何月。話很少,酒喝得更少,奇怪地,誰也沒提起令我們很雀躍的中學故事。夜深,臨別依依,我沏了每人一杯熱茶,大家捧在手,看著輕煙裊裊。其中一位突然問,有沒有看過德斯汀荷夫曼的巴比龍?我們先是愕然,然後會過意, Alex 說,我既怕水又怕死,應該不會是逃獄的史提夫麥昆吧?大家終於笑了。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已白頭,離開的時候,出力相擁,卻說不出「不見不散」這四字。

原刊於《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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