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他在20歲做了一個決定,成為一個某些人口中沒用的人

2018/8/29 — 10:30

台灣海軍中正軍港營區入口 (維基百科圖片)

台灣海軍中正軍港營區入口 (維基百科圖片)

這個人,在20歲的那一年,做了一個沒用的決定,成為一個某些人口中,沒用的人。

他高職畢業以後,就像多數應屆畢業的學生一樣,進去部隊裡服義務役。他是海軍艦艇兵,那時候都得要服三年的兵役。經不起部隊長官的「誘惑」,他決定跟國家簽約,成為士官,也就是志願役,據說簽約以後,就有榮譽假、薪水三級跳、退伍可以領到一大筆創業金。於是他在沒有與爸爸討論的情況下,擅自就與部隊簽約。爸爸在知道以後,非常憤怒,他覺得兒子背叛了他,因為他希望兒子可以成為一個有用的人。職業軍人?算什麼有用的職業?在知道這件事以後,爸爸火速的找了議員,透過議員找到將軍,希望透過關說,把兒子犯下的愚蠢錯誤壓下來。只要可以撤回,什麼都好,就是不要變成沒用的人。

折騰了一點時間,議員對著爸爸搖頭,提到這件事情無可挽回,因為這個人意志堅決,就是希望可以留在部隊裡歷練,而且可以多存點錢。因為兒子已經滿二十歲,爸爸也不能阻止他成為一個沒用的人。於是乎,這個爸爸每天唉聲嘆氣,覺得自己的兒子很沒用,一定是擔心社會殘酷的挑戰,所以才躲到部隊這個安全地帶。他惡狠狠的對他兒子說,你就是沒本事,才會志願留營。他聳聳肩,沒說什麼,因為他已經決定,拿他的青春歲月,先換取一段穩定的生活,再看看往後要怎麼走。說實在話,他沒有這麼熱血,只是想要找一份穩定的工作賺錢,而留在部隊裡,是他覺得最好的選擇。

廣告

爸爸憤怒極了,不太想理會這個沒用的人,而是把他的心力灌注在他比較有用的弟弟身上。至少弟弟會念書,比這個哥哥有用多了,不是嗎?趕快出社會競爭,才會有競爭力,怎麼會有人這麼怕死,難怪一輩子沒出息。爸爸死盯著這個弟弟要考上第一志願,決定放生這個哥哥,沒用就是沒用,難怪只能在部隊這種沒有競爭力的環境裡生存。

時間過得很快,他已經當了士官好幾年。經常性的勤務,讓他必須得跟著艦隊出海。有時候在狹隘的船艙裡,團體的床鋪中,忍受上下跌宕的波濤,嚴重的時候還會暈船,他都會想起當年的決定。他在船上的時間,比在岸上的時間要多,不過也透過朋友介紹,認識了一位女孩。最後,他跟這個女孩結婚,生下了兩個孩子,但是飄盪的生活沒有結束,他又被國家調動到澎湖,於是全家跟著他,到澎湖去定居。從北部的海島到西南的海島,雖然都是海,但是少了原生家庭的陪伴,就是不太一樣。他經常會想起那個愛他但不知道如何愛他的父親,還有每次都捨不得他離開家裡的母親。

廣告

沒有上班的時候,他大概就是家裡的水電工、大玩偶與廚師。他知道在家的時間不多,大小能做的事情,他盡量一肩扛起,因此練就了十八般武藝。相較於那個只會念書與考試的弟弟,他對家裡的貢獻可多了。後來他終於爭取到機會,可以回到基隆,於是舉家又遷回來,也有更多時間陪伴爸媽。相較於那個據說很厲害的弟弟,他給家裡的其實更多。畢竟那個弟弟,可能連保險絲燒掉,都不知道怎麼處理。他認真的學習英文,只為了想要看懂原文的武器操作手冊。他對於工作有怨言,但是知道不能當薪水小偷,所以還是認真的把自己的事情做好。爸爸後來對他的付出,也慢慢看在眼裡,不過,還是希望他可以退伍,因為有朋友的工程行希望他可以幫忙。在爸爸的勸說下,他最後還是退伍,然後到悶熱的船艙裡做焊接。他的技術很好,但是工作環境很糟。

於是,四年前的五月份傍晚,在母親節剛過沒多久,他因為心肌梗塞,在工作崗位上過世。

他曾經是志願役,他不是沒有用的人,他是我哥。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