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朗程

葉朗程

一個自稱「IFC 張智霖」的 private banker,一個又一個浪漫與惡俗的中環故事。 www.facebook.com/marcusyiphk

2015/1/19 - 6:30

你我應談的那場戀愛

久不久會跟爸爸的好朋友飯聚,我每次也想找藉口缺席。爸爸那個好朋友完全沒有問題,而且是位非常和藹的世叔伯,有問題的是我爸爸。「你睇人哋幾叻,大你三年喳,做咗 partner 啦。」爸爸在上星期的飯聚又這樣說,幾乎是指定對白。爸爸口中的「人哋」是 Jimmy,和藹世叔伯的獨子。已經 30 幾歲人,還經常被爸爸這樣拿我跟別人的兒子比較,聽起來很灰吧?換個角度看,我在他心目中應該仍然是個小孩子,這樣想的話,挺 sweet 的。

未夠 40 歲成為跨國律師樓的合夥人,未至於驚為天人,但也真的不賴。由我差不多六歲開始,爸爸已常常長 Jimmy 志氣,滅葉朗程威風。儘管是爸爸幾十年的例牌動作,但每次聽他這樣說,也總有點不是味兒。人生其中一個最重要的決定,也因為這個 Jimmy 而有所改變。

十幾年前,哈佛大學收咗 Jimmy,你大概想像到,Jimmy 呢個人生高潮,為我帶嚟咗一個幾大嘅惡夢。「你睇人哋幾叻,哈佛都入到呀!」那個晚上,由飯局到回家的車程,再由回家的車程到我準備上床瞓覺,爸爸也猶如人肉錄音機一樣,不停的用同一種語氣說著同一句對白。本來也視到美國升學為夢想,但自從 Jimmy 入咗哈佛後,我決定唔去美國,因為我知自己一定入唔到哈佛,費事畀多個機會老豆滅我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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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以來,無論人前人後,挫我銳氣,彷彿是爸爸的 favorite pastime。就在幾天前,在家裏跟他們吃晚飯,談起交稅,葉朗程帶著無比驕傲跟爸媽宣佈今年要繳納的稅款。「如果你當年畀多啲時間讀書,今年可能交得仲多呀。」爸爸說,然後是兩聲大笑。畀著我係佢都笑,咁都畀佢入到位,欽敬。「對得住自己就得啦,宜家都好好呀。」媽媽說,撐我,世上她最好。「如果當年佢識計劃得好啲,宜家肯定仲好。」爸爸鍥而不捨,似乎誓要把我打沉。媽媽夾舊排骨畀爸爸,然後淡淡然說:「如果當年我計劃得好啲,都未必嫁你。」爸爸忽然面紅,低頭扒飯。媽媽當年在香港大學雖然不是讀醫,但靚到連醫學院有幾個醫生仔都爭住追佢。相反,我爸淨係中七都讀咗兩年,唔好話 Harvard University,連 Fukin University 都唔收佢。談到這裏,我想說個故事。

讀中學時候,對辯論很感興趣,每逢辯論隊的師兄有比賽,如果時間許可,必定走去觀戰。其中一次是我校跟一家國際學校的英文辯論友誼賽,辯題是 classic 到不能再 classic 的「中學生不應該談戀愛」,我方是反方,即是支持戀愛。正方的論點正路得很,說戀愛影響學業,甚至說戀愛有機會讓雙方發生關係,到時珠胎暗結,必定前途盡毀。估佢唔到嘅係,前途盡毀都未係結局,仲要講埋前途盡毀之後,冇哂希望,又太大壓力,最後可能搞到自殺。一句講哂,中學拍拖就是死路一條。

正方那位女生講到自殺嗰句,盪氣迴腸,七情上面,仲有少少淚光,氣勢好勁,完全壓得住台,但我們一眾師弟完全沒有替下一位發言的師兄擔心。即將發言的師兄,出名成績好,轉數快,雖稱不上玉樹臨風,但身高五呎十一吋,皮膚白白,鼻樑架著一副老實眼鏡,甚有書卷味,但其實是白面書生假正經。佢一行出嚟,企喺中間,嘴角微微翹起,少少輕佻,好多自信。

師兄望一望評判,再笑瞇瞇望住頭先七情上面嘅正方女同學,輕輕吸一口氣,開始說:「我一向好羨慕你哋呢啲讀國際學校嘅學生,因為人人都話國際學校作風開明,鼓勵學生創意。聽完頭先嗰位女同學發言之後,我就更加肯定係名不虛傳,由拍拖講到死亡,可以如此合情合理,親愛的對手 (my dear opponent),你直情可以做編劇。可惜我哋今日唔係拍戲,係要辯論。」

正方那位女學生冷笑,師兄繼續。「我唔敢話你頭先講嘅情景冇可能發生,但如果吓吓都攞極端例子嚟講,我覺得冇意思。即係如果有人問你,需唔需要讀大學先有前途?然後你話唔需要,因為李嘉誠都冇讀大學,你覺得有冇 point?完全冇 point,因為李嘉誠係極端例子,反映唔到現實。同樣地,中學生談戀愛就會自殺呢個可能性,都係反映唔到現實嘅極端例子。」

師兄講到呢度,我覺得佢已經贏咗,型到喊。「係好 X型,但係好似未中 point 喎。」坐在旁邊的 Benson 細聲說。那應該只是師兄的開場白,是時候入正題吧?萬萬想不到,他的正題比開場白更爆。

師兄又望著剛才發言的正方女同學,說:「雖然我覺得你頭先講嘅嘢冇 point,但係我,其實,已經有少少鍾意咗你。」WTF?「識咗你唔夠 15 分鐘,但係你真係好靚。由入場開始,你應該已經留意到我係咁望住你,阿媽教過我,staring is impolite,if you feel offended,對唔住。」

女生的臉頓時變紅,是 scarlet 那種紅。其餘的辯員,無論是正方還是反方,無不瞪大眼睛看著他。評判背著觀眾,所以我看不到他們表情,但大概也是 O 爆嘴。「我哋呢場辯論比賽,你哋其實已經贏咗。雖然我係學校嘅主力辯員,但係我已經唔 care 呢場比賽。喺呢一刻,我嘅number one priority,係你。」

其中一位評判正想出言介入,師兄沒有給他機會,以更洪亮的聲線繼續:「中學生嘅戀愛,就係一回咁樣嘅事。真摰,冇雜質,義無反顧,話鍾意就真係鍾意,唔使睇你做乜嘢工作,唔使睇你屋企有幾多錢。人哋話,上到大學拍拖,女仔會考慮個男仔有冇前途;出嚟做嘢,女仔會考慮個男仔有冇錢。看似係戀愛嘅戀愛,原來只不過係兩個人揸住部計數機㩒嚟㩒去嘅遊戲。如果中學生都唔把握住呢個談戀愛嘅機會,可能一世都唔會談到真正嘅戀愛。」

評判不斷搖頭,師兄沒有理會,結案陳詞:「我見到評判皺哂眉,係我意料之內。喺呢一刻,我唔需要佢哋認同,你認同我,已經好夠。May I at least know your name?」女方清一清嗓子說:「Shirley,and may I know yours?」

有些人跟 Jimmy 一樣,每條數計得清楚,每個目標定得清晰,一步一步,沒有半點偏差,就這樣成功了。有些人卻像我的辯論師兄,一生可能做過很多荒唐的事,但長大之後,往往就是這些荒唐的事,以及跟你一起荒唐過的朋友,才最值得你回味。

有時候,一刻的荒唐,一點的偏差,一絲的任性,可能就是幸福的起源。話說回來,我媽放棄了做醫生太太的機會,跟了一個連 Fukin University 都進不到的死?仔,其實是一件很荒唐的事,難怪生了一個這樣荒唐的兒子。

刊於蘋果日報,金融中心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