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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旅行,他的意義 專訪青年旅舍小店店主 Simon

2016/4/8 — 12:37

尖沙咀的夜,燈火通明。

某大廈天台,一個女生一個人,一邊吸煙一邊看風景。女生來自荷蘭,約莫二十來歲,大概是人生首次辭工後離家,打算在東南亞轉悠一圈,旅行休息。途經香港,在這旅店逗留兩個晚上。

Simon 負責替她 check out。荷蘭女孩臨走時告訴他,她喜歡這裡,這裡令她感到平靜和舒服。她說她或許會回來。「她不會回來的。」但 Simon 這樣說。因為他知道她是那種瘋狂參加派對的女生。她果然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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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知道,她真的喜歡這裡,喜歡在天台靜下來的時間。」Simon 說。

圖片來源:hop inn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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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夜,又一位女生來到此處。來的時候,誰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因為她不在預約名單上。女生告訴 Simon,她是個藝術治療師,想 walk in 在店過一個晚上。Simon 想,需要治療的或許是妳,不過當然沒說出來。那時候恰恰有客人在天台喝酒聊天,於是 Simon 和女生便加入酒局,一道傾談起來。那夜女生聊得很開心。不久後,她又再到店,還是 walk in。

如果旅行的定義就是在平日不會去的地方,體驗不會經歷的事,那無論是來自荷蘭還是香港,這些女生都可以稱做旅行者。一如戲劇需要舞台,每個旅行者都需要場景去擦出那些還未發生的故事。當然不是任何場景都行,它必須具備某種特定的氛圍、溫度、氣壓、密度……太繃緊不可以,太散漫也不行。

Simon 想要經營的,正是一個好場景。他希望每個旅人都可以在他經營的「撲撲旅店」,有故事。

圖片來源:hop inn 網站

圖片來源:hop inn 網站

在尖沙咀站下車,步出 A2 出口,沿堪富利士道走到盡頭,在 7-11 旁邊的便是發利大廈。電梯大堂內,排成一列是三個男人,一個西裝骨骨,一個獐頭鼠目,一個臂上纏著龍形紋身。

電梯開門,男人步入。他們先後在不同樓層出去。都是妓寨。每次電梯開門,入目的都是桃紅色的迷醉燈光。熒光黃的卡紙上用 marker 寫上不同類型女人的價錢。

三個男人都出去後,才到 9 樓頂層的撲撲旅舍。

這已是 Simon 和夥伴 Wilson 經營的第二家撲撲旅舍。六年前,他在漢口道開了第一家。生意不錯,2012 年擴充營業,再開的便是這店。今年年初,第三家撲撲旅舍,亦已在麼地道開門。

Simon 帶領我在旅店參觀。我看見電梯門旁貼滿貼紙,既有公仔(老鼠、武士、貓、人臉),也有標語(我要真普選、WAR OVER、MCZ、MAKE SENSE LOOK GOOD)。一張貼紙上面印有「臺灣獨立」四個字。字上又有原子筆痕寫道:「台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領土」──不過難以看得真切,因為原子筆痕上又覆蓋了粗體字:「台灣是台灣,中國是中國」。

Common room 擱著整整一個木架的影碟。書架上的書則各種各樣。HOBBIT、《醜陋的中國人》、《靈山》……天花板緣並排數十上百種牌子的啤酒瓶。還有三個筲箕吊下,筲箕孔上綿密的針線繡出梁振英、董建華、曾蔭權三代特首的樣貌。它們是藝術家黎振寧的作品。據說許多香港人心領神會,被這三個別有所指的「篩」面逗樂。此外是足球機、茶几、沙發。Common room 外是露天陽台,種滿植物,放三數張木椅木桌。桌上還有蠟燭燈,看上去活像文青咖啡店的格局。

難怪人客說撲撲旅店感覺文青:它的每個房間都由一位香港藝術家操刀裝飾。比如說一間房內,花苑在牆上畫貓畫花,不知哪個客人替貓加了條尾巴;區華欣在牆上掛上「公眾吸煙區」的木牌,不是全店禁煙嗎?有些人客看了大呼好亂;葉梵的壁畫上,紅綠 army man 互相擁抱,還寫有字:LOVE YOUR ENEMY,信息親切可喜;倒是梁祖彝在牆上畫寫有 POLICE 字樣的門神,好些客人看了感到害怕,跟 Simon 說要換房。

圖片來源:hop inn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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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mon 也學過藝術。只是這位蓄一頭短髮,語調斯文的店主,在這店沒有創作的閒暇。他一邊帶我參觀房間,一邊跟我說的話是,看,這裡濕氣太重,起了霉菌,要清除;那處牆壁給撞破了一角,要添補。「營運者的工作很多喔。」他道。訪問那天早上,好幾個客人投訴說漢口道店沒自來水,原來是大廈外的水喉斷裂,要修。房間插蘇壞掉,電制 fuse 斷掉,都由他和 Wilson 打理。

「我們是大打雜。」Simon 說。

於是你便看到撲撲旅舍文青外表背後,平實甚至平凡的一面。它不舉行派對,也沒有文藝的讀書會、電影放映會。來客也多不為文藝而來,許多人光顧的原因,恐怕只是價格低廉。在這裡你會找得到來港「血拼」的自由行,他們貪這店在尖沙咀,近海港城,方便鳩嗚。你還會找得到來爆房的情人。他們通常會問 Simon,有無時租?店主說無,最少租一個晚上。有人因此離去,Simon 不留;也有人按捺不住,管不了那麼多,就租一個晚上,Simon 也不拒絕,「不過我們不會 provide condom,你不滿意,可以離開。」對自由行的態度亦然。Simon 不會為吸大陸客,特別容許他們在房間抽煙,不準備拖鞋,也不設熱水壺。可若他們還是要來住,Simon 也歡迎。

這就是撲撲旅舍。表面文青,內裡平凡;表面平凡,內裡卻又有自己的堅持。

開民宿招待世界各地人客,是很多旅行者的夢,但不是 Simon 的夢。

回到 2009 年,青年旅舍在香港還不太流行。當時 Simon 在機場打工,許多背包客向他埋怨,在香港旅行住宿太貴,他把這話記在心裡。某夜,他與 Wilson 喝酒,偶爾聊到合伙經營青年旅舍,本來只是說過便算的醉話,翌日 Wilson 卻打電話來,說如果要搞,那就要認真做 research 囉。於是二人便認真做起來,挨家逐戶跑香港的旅店。

跑完,結論是:青年旅舍真係有得做。

「三十出頭,儲了點錢,自然有那種常見的心態:何不試試做老闆?就算輸光,大不了重新來過。」Simon 說。

因此對他來說,開辦撲撲旅舍從來都不是一個追夢的故事。我問他,店有沒有甚麼理念,他想破頭皮後,最終還是只能吐出一句:「沒有。」

「只是自己代入旅行者的心態,想想客人希望得到甚麼,然後提供給他們。」

Simon 曾經也是個旅行者。自言性格不擅交際的他,開店前常獨自旅行。最初他愛看名勝、風景。目睹地貌千奇百怪,他覺得世界很大。後來看多了,他轉而喜歡看人,看生活。他又發現無論身在何處,人的生活方式都很接近,於是他又覺得世界很小。柬埔寨、越南、老撾、緬甸……不設時限,一個地方住夠了,便去下一個。「感覺自由些,想去哪,住多久,按自己心意去做。」當然要省錢,所以只能住青年旅舍。不過他也喜歡青年旅舍那種隨性的氣氛,愛在那裡遇上不同的人。

許多青年旅舍以日日夜夜辦熱鬧派對聞名。人們在強勁的節拍、揪心的重低音、高濃度的酒液中狂歡。說話的聲音大半淹沒在喧囂裡。那不是 Simon 的口味。他更喜歡安靜的,可以讓人獨自思考,或者三五成群深入交流的地方。

於是有時候,他的路不是一個人走。「旅途上遇到合適對象,便結伴遊一段。一星期,十天。到某點,他想往東,我往北,便分手。」

是這些交流讓 Simon 的旅行變得像一盒朱古力般有趣──You never know what you gonna get。他有太多的故事可以講。比如說,他記得有年,在北越一條村莊 homestay,屋主掏出一本祖傳書冊,打開一看,都是毛筆寫成的喃字。屋主說那是他家世代相傳的民謠。字,他已經不懂讀,可是歌還懂哼唱。於是 Simon 就有邊讀邊、無邊讀字地,與屋主一邊喝酒,一邊唱誦起來。「那次是我跟住處主人很有意思的一次交流。」

故事還有下文:許多年後,換 Simon 當旅店主人了,一班來自不同地方的旅人在撲撲旅舍偶遇,聊到語言話題。Simon 就跟大家提起昔日在越南的經驗。一個來自盧森堡的女孩回應說,儘管自己的國家細小,與法、德等列強為鄰,語言夾雜,但年輕人都深知自家語言重要,因此彼此都盡量以盧森堡語溝通。話題進而延伸到香港對繁體中文的珍惜。這就是 Simon 心目中理想的旅行交流。不刻意,無定向,談到哪裡就哪裡,讓時間自行尋找它的意義。

撲撲旅舍大概便是為此而生的一個地方。較之於讓某種統一的理念貫徹旅舍,Simon 更希望讓最多事情隨心發生。即便是邀請本地藝術家設計房間,他也對創作人零要求。「可能因為以前讀過藝術,會覺得每個藝術家都應該有他自己特別的想法。」他唯一的希望,只是令店看起來不那麼像扶拾皆是的 7days。有藝術家想以香港特色為題材,天星、維港,固然可以;有人恰恰當時在研究檸檬的形態,只想在牆上畫一片檸檬,Simon 也樂意接受。

Common room 的傢俱,是一件一件拾來的;影碟有許多是各方捐贈的;書籍不少是客人留下的。Simon 任由撲撲旅店吞進人、吐出人,好像一頭大象那樣吸收人供給牠的養份,長成牠獨特的模樣。

曾有過一個法國藝術家來港辦展覽,Simon 讓他免費留宿。作為回報,他給撲撲旅店畫壁畫。畫好後,旅人們又把畫延伸,或加上自己的創意,或寫上「到此一遊」,如今壁畫已經蔓延至整條走廊。又有過一個愛畫畫的女孩來當店員。許多貼在店內各處的標示,就是她的作品。現在的店員呢,則愛好手作,在店辦小型市集。

圖片來源:hop inn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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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故事便自自然然在撲撲旅舍發生。幾個月前,曾經有過一對中國父女來住,女孩在書架翻出一本龍應台的≪大江大海≫,看了又看,手不釋卷。

Check out 那天,她問 Simon:「這書可以賣給我嗎?」

「妳喜歡就送妳好了。」Simon 說。

可惜她的父親不讓她拿走。這是屬於中國女生的故事。

又有個日本男生,長期住在旅店,卻又按日算租。Simon 對他講,難道你月租不是比日租便宜得多?男生推說因工作關係,可能會隨時離去,還是日租為佳。他也確實行蹤飄忽不定。有時良久未曾現身,一回店便捎來日本的手信。有次他把行李擱在店裡,說一周後便回來,但幾個月都不見人影。Simon 和員工們擔心不已。但幾個月過去,男生又若無其事地出現。

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做甚麼工作。那是屬於日本男生的故事。

原來青年旅舍也會有熟客。「大概就好似香港人去泰國,有平機票便去做個 spa。」Simon 解釋。熟客幾乎每年都會去一次撲撲旅舍。

「你又回來了呀。」Simon 見到他們,會說。

對方也會問候:「你的兒子還好嘛?」他們會察覺,撲撲旅舍又有哪裡不一樣了。「這個擺設挺不錯的。」也有熟客看著某些位置,覺得不滿意,乾脆自己捋起衣袖去弄。

「都整得幾 ok 㗎。」Simon 說。

撲撲旅舍彷彿說明一點:旅行的意義,不是你給它的,而是旅行給你的。

這個故事,Simon 特別喜歡:有個瑞士男生訂了房間,卻不見人影──這是很多旅舍店主討厭的、不負責任的行為──Simon 發電郵問他在哪裡,男生回覆說:

I have been travelling for months and I have lost track of time.

「我第一眼看見,是開心的。」Simon 卻道。「因為旅行就應該這樣呀。Lost track of time 是一件好事。旅行者不需要記時間。甚麼時候,去到哪裡,便是哪裡。」後來男生改天下榻,Simon 不僅不收之前取消預訂的費用,還跟他聊起來。

「都幾好傾呀。」他笑道。

To become lost track of time。巧合地這也是撲撲旅舍開張時,放在網頁首頁的一句話。

其後網頁翻新,如今的一句是 We know how it’s like to walk the Earth。

將心比己,作為旅人,Simon 最希望的,是客人能在撲撲旅舍留下回憶。

「就是多年以後,讓旅人自己,跟朋友、家人、這裡遇上的,對此時此地,有個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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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撲旅舍 Hop Inn

房間類型:
單人房提供一標準單人床(3 x 6'2 尺)/雙人房提供一標準雙人床(4 x 6'2 尺)或一特大雙人床(5 x 6'2 尺) 或雙單人床或上下鋪/ 三人房提供一標準單人床+雙人床或上下鋪/四人房提供一標準雙人床+上下鋪或雙上下鋪。八人房提供四張上下鋪;床位提供 4 ﹣8 人混合宿位房/女生宿位套房,均為上下鋪。房間分配將以入住人數而定。

客房價格:

單人房 $430 - 580
雙人房 $540 - 850
三人房 $690 - 1,140
四人房 $1,080 - 1,360
宿舍床位 $150 - 340
長租 (每月) $3,900 - 9,900

漢口道店
地址: 香港九龍尖沙咀19-21號
漢口道漢宜大廈2樓A室
電話: (852) 2881 7331

加拿芬道店
地址: 香港九龍尖沙咀33-35號
加拿芬道發利大廈9樓
電話: (852) 2881 7331

麽地道店
地址: 香港九龍尖沙咀麽地道36號 麗東大廈5樓(鹿鳴春樓上)
電話: (852) 2881 7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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