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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爸媽是怪獸家長,我會是神童。

2016/3/27 — 12:29

可惜他們不是怪獸,可恨我也做不成神童。

我常在想,究竟應該怪他們錯過了發掘我的機會?還是怨自己沒有給他們明確的提示?

神童或者天才,我相信,應該生出來就有個樣。很不幸,我像白痴多一點。小時傻傻憨憨,卻又易鬧脾氣,被家人改了個花名「懵辣」,永久吊銷了我成為神童的資格。

其實我的天份是多方面的,只是每次都運滯,無端端悲劇收場。

是六歲那年吧,不知那個親戚送給我們很多塑膠珠仔,有尾指指頭般大。我們從未穿過這樣大粒的珠仔,常常玩不釋手。但我同時在思考一個物理問題:塑膠應該浮的,但這樣大的珠仔放到水裏會浮還是會沉?終於我將一大盒珠仔拿入廁所,在洗手盆注滿水,將所有珠仔倒下去。沉的!沉的!我一時興奮,不小心扯脫了塞子,珠仔滑溜溜的跑掉,洗手盆就塞了。爸費好大勁才通了淤塞,起回大部份珠仔,媽罰我以後不准再玩珠仔。

自此,我不能再思考物理問題,讀不成理科,相信是那次做成的陰影。



過了幾年,爸買了把電鑽回家弄一些木架,我們圍着看,我覺得很新奇,躍躍欲試。爸中途走開去拿別的工具,我急急雙手拿起重重的電鑽作狀,不知道爸並沒有拔掉電源。摩打突然起動,吱一聲響,旋動力一扯,我手一歪,鑽咀便纏捲上大姊的雞翼袖,嚇得她殺雞般尖聲大哭。爸聞聲回來,不由分說,一言不發,雙手扳定我雙膊,確定我紮好馬,便結結實實給我一巴鐵沙掌。

不知是懵有懵好,抑或我確實比以前堅強,並沒因為這件事對電鑽電鋸恐懼,反而漸漸喜歡做木工。大概是中三那年暑假,媽給我們買個雙門大衣櫃,送貨那天才知道太大,搬不上舊唐樓的樓梯。於是我去駱克道的木材行,買料自己做,上層雙門掛衣,下層兩格櫃桶。後來還自己做音響櫃,底層有大型黑膠唱片櫃桶。

終於有一天,爸留意到我的長處,那是他的茶餐廳開始賣聖誕大餐那年。他找我為他畫大幅聖誕畫和餐牌,貼在店前以廣招徠。對他來說,這已經是很足夠的藝術天份,一年只用上一次,既然我在學校裏的美術科又一向高分,當然不會想到額外花錢送我去美術班。

其實除了繪畫,我最喜歡的是音樂,古典音樂,中學開始的。我省下午飯錢儲起來,每個月去幾次京華戲院斜對面閣樓的美亞唱片揀碟,跟趙老闆漸漸熟落,越買越多。但我更想學彈鋼琴。

大姊入讀聖保祿書院是件大事,因為那是打崩頭的名校。校風重視音樂,大姊參加合唱團,還想學彈鋼琴,爸就買了架鋼琴,讓她跟老師學。二姊和我也想學,爸叫我們等大姊先學好,再教我們。

跟大姊學了十幾堂,我已覺得根本不難。鋼琴是最易入門的樂器,一粒豆豉對一個琴鍵,每個小節是甚麼拍子,每個音符幾長幾短幾快幾慢,一定分配得妥妥當當,比代數好玩得多。而且只要按對了琴鍵,音就準,不像小提琴或結他,左手要按弦,右手要拉要撥。

很快,大姊便不肯再教我。抑或,是我不肯再跟她學?總之,她好像很不高興我彈琴。她彈甚麼曲子,我就彈甚麼曲子,還不知趣地給她示範:這裏應該漸慢,那裏應該略快。這裏最好輕柔一些,那裏最好轟烈一點。

唉!我的好意被視為惡意,這也算了,原來我有寫音樂評論的天份,幹嘛沒有人察覺?Hello?你說,是不是暴殄天物?

大姊反駁,說我不用拍子機亂彈,音階又不去練,根本不是彈琴,是噪音轟炸。最後她向媽投訴,收起了琴譜,鎖上了琴,不准我再胡鬧。我唯有趁大姊外出時,央求媽放我一馬,讓我盡情彈。終於,大姊拗不過,撤回禁制令,我也樂得不再當口當面提點她。心想,這是她的損失。

中四那年音樂考試,我彈鋼琴,貝多芬的第十九首奏鳴曲 Op.49 No.1 的第一樂章。那是大姊的皇家音樂學院考試曲目,自不然也是我的聖保羅書院考試曲目。一曲既終,吳東老師不置可否,只問我跟那個老師學琴。即時想起大姊常罵我亂彈一通,我又怎敢說是無師自通?胡亂作了一個姓名,吳老師細心想了一會,說不認識。結果,我得了 A。

那年大考,我還考到第一。媽問我要甚麼獎勵。我說:我想正式跟個老師學琴,媽答應了。二姊當場大哭,說媽偏心。結果,一切如常,仍然只有大姊學琴。

那個年代,學鋼琴是女孩子專利。我成為性別歧視的受害者,現在才知道。

後來我真的寫古典音樂評論,無間斷地寫了二十多年,2013 年才停了。彈琴,我一直沒放棄過,雖然來來去去都是輕易小曲,已經心滿意足。每次看到一些鋼琴神童的網上視頻,我都為之釋然。

神童,都是天生一副得天獨厚的骨格,超凡不群的相貌,靈氣迫人的氣質。這一切先天條件我肯定沒有,還要差在後天沒有虎爸虎媽。

假如,我只是說假如,當初我自己醒少少,爸媽又醒少少,我會不會做到神童?如果當年真的做到神童,會不會,我只是問會不會,郎朗如今見到我,也叫我一聲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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