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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洋牧場】小回顧

2015/11/6 — 22:23

≪克洋牧場≫是我幾年前在≪信報≫寫的欄。因為很久以前就喜歡寫小故事,所以有日,當編輯跟我說,「嘿,給你一個欄,寫甚麼都可以喔」,就二話不說選了故事來寫。

一星期一篇。我記得那時候寫「克洋牧場」的方法是:先翻看當周新聞,然後找出對我來說具諷刺意味的──通常都是那些大眾太輕易接受的──報道,從中提煉出那荒誕的核心,再安放在烏托邦森林的動物裡面。我想那可能類似於差里卓別靈的構思方式(當然我無從得知他是否真的如此構思)。那時候寫≪克洋牧場≫,就和 meow meow meow 一樣,根本沒有人會讀,終究只是我自己寫著覺得開心。不過雖說開心,其實也不是真正的開心,我想當時心情更靠近於「在報章上有專欄寫小說,很威水吧」的快感吧。

那時候的威水感覺,應該是有反動力的吧。只是那反動力由編輯幫我默默承受。每星期給一個不知所謂的人寫一個把不知所謂的方格,有夠離譜。為甚麼他要保留這個欄呢?起初我沒很懂,我懷疑是出於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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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欄就被坎掉了。之後不記得多久,有日跟編輯聊到舊事,我是有自知之明的:「謝謝你給我機會寫這種東西。」他聽後卻搖搖頭:「哪裡。有時覺得故事挺有意思,從中可以看出某種憤怒。」

憤怒?哪裡來的憤怒?我可不知自己有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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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憤怒是源於現實的荒誕。可是我下筆時自問沒有憤怒過,反而偶爾會被動物們的傻話逗笑。我不是憤青,對社會沒有太大憤怒。我沒有不滿自己不能買樓,或者結不了婚生不了小孩,或者人工低過十八層地獄。我坦然把這些負面事情一一接受下來(我最叻是犬儒,把所有不合理的都搓成一個厚實的麵粉團,吞進肚裡)。

但原來我有憤怒?嘿,或許。

自開始寫 meow meow meow 以來,一直想重新開始寫≪克洋牧場≫,也真試過落筆,可總寫不好,寫到一半就卡住。寫完≪電腦≫後,硬著頭皮再開始,終於勉強寫完。一看,其實也沒有覺得很妥。動物還是動物,文風都差不多,可是核心不見了。曾經駕輕就熟的寫作方法失效了。我好像無法再從社會裡面,大量抽取荒誕。

當然,莫名的不滿還是有的。

比如我一直很想說,特別討厭那些自以為是的「敢言知識份子」。你知道,他們的所謂「敢言」,其實只是敢罵政府而已。至於與自己有政治或利益關係的人──捐款者、支持者、政治同路人,甚至只是具有真正影響力的人──公眾、網民,他們其實怕過老鼠。講這一句怕被網民鬧,講那一句又怕「朋友」唔開心。講多兩句又話擔心損害名聲。敢言個屁?完全是欺善怕惡的懦夫。

但是,儘管我好像很生氣,這種不滿終究還是變質了。它變得不只有不滿,而在不滿裡面還有許多複雜的矛盾。在憤怒的同時我可以感受到他們的悲哀。誰不想要掌聲?誰不想要地位?被人捧為英雄或者才子,幾咁爽;明天損失一切,淪為地底,唔係咁容易面對。這些人固然乞人憎,但他們終究沒有害人。而比他們更乞人憎的害人精太多......於是,那不滿的感覺就有了重量。一旦有了重量,我就無法再用輕鬆的方式,把它轉換成諷刺,寫出來。

我曾經妄想,即便如此我還是能夠把≪克洋牧場≫寫出來。我以為自己有能力操控文體,但這一星期的實驗證明,原來是不行的。或許其他人可以,我不知道,總之我就是不行。這讓我有了不小的驚訝:哦哦哦,原來我不能操控文體。原來文體像衣服,不合身就無法穿,只能找另一件。

這麼說來,≪電腦≫之前的≪我個 friend≫都是比較接近現時我能穿的衣服吧。至於它是不是最合適?我想總有更合適的。好處是現在沒有編輯去編我這裡的稿子,因此沒有人需要負壓力,也不用管有幾多人看,我可以自由試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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