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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思動物(失樂)園

2016/6/21 — 11:15

三宗意外,何其相似的,是有動物被說成「抓去小孩」,然後動物就是(無辜)被殺。

首宗是美國小孩誤墮俄亥俄州動物園的猩猩河道,河上遊人見狀呼叫,最後猩猩被殺;次宗是奧蘭多迪士尼世界發生鱷魚叼走男童,園方即時搜索,捕殺六條鱷魚,解剖查看牠們有否吞食男童,均無所獲,最後卻在沼澤叢發現男童屍身。最新一宗,不是動物園與迪士尼,而是在科羅拉多州一個家庭的後花園,五歲男童在裡頭遊玩時忽然有美洲獅闖入,把他咬著不放,由男童媽媽與牠惡鬥爭子,最後野生動物人員把獅射死。

「園」──失樂的旅遊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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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宗個案,除卻有小孩「被擄」,動物被殺,其實更牽涉一個在動物保護理念裡,極為反感的一個「園」字──動物「園」、遊樂「園」、後花「園」……或都是要「圈養」(更貼切是「困養」)動物;而即便那是如第三個案的家庭後花園被獅闖入,背後難掩的,是人為居住因素而進佔了野生空間,才會把獅子「到來」說成「闖入」,意即以人類地權的觀念,強行把動物剔出「家園」之外!而事實是,對動物來說,本就四海為家的率性,被人工化的建構而限制起來,致使動物園、遊樂園與後花園,都僅為人類服務。

弔詭處,是人類都以安心娛悅的想像,來到動物園、遊樂園與後花園,卻想像不到這個「旅遊氣泡(Tourist Bubble)」,其實難成保護氣墊,反可被一刺即破,因為遊人根本不會以為動物友善!相反,「動物=危險=兇殘=失控……」才是不少人撫心自問的負面想像。於是,任得人們來到甚麼「園」也好,餵猩猩吃蕉的有,說明不可餵鱷卻強行餵飼的,也有;然而伸手餵食卻不成善意橋樑,反之偶有事故就懶理動物死活!圈養/困養動物的宿命,其實最可悲的不單是牠們的自由被剝奪,更是動物本性被含混理解,而遇上事故,必然就是首先犧牲牠們的性命;動物於此,猶如被人類重視卻僅作旁觀,被區隔而終至出賣的複雜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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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為複雜的關係,可最後簡化處理的,就是涉事的猩獅被射,可憐到或不涉事的六條鱷魚都全被處死剖腹,可見這個被人為設計的樂園區域,其實只是失樂園。

「困」──另行的辦園示範

可是弔詭故事未說完,是因為這些林林總總的「園」,想當然反映了動物與人的複雜關係,然而在人的角度而論,竟或可能是為動物挽回正面想像的空間。

在這裡可以先由一個傳奇說起,是生於1925年的英國人傑洛德•杜瑞爾(Gerald Durrell),他在希臘小島成長,常與動物為伴,甚至還會把動物大如鳥獸小如昆蟲帶回家中,從旁觀察,一起生活。他在廿二歲時開始踏足不同大陸,撰寫關於對動物的見聞,更洞悉到人類的現代化生活,根本就令大自然走上不歸路,於是在1959年他成立了「澤西動物園(Jersey Zoo),並組織基金(Durrell Wildlife Conservation Trust),挽救瀕危動物。

在杜瑞爾筆下,莫論墨魚與螃蟹、刺蝟與海狗、蜘蛛與烏龜……包羅萬有的,全都有情,紀錄於他的「希臘三部曲」首兩部中──《我的家人與其他動物(My Family and Other Animals)》(1956)及《鳥、野獸與親戚(Birds, Beasts and Relatives)》(1969)。當然他的《野獸雜牌軍(Beasts in my Belfry)》(1973)就更直接關係到他在動物園實習以至投入辦園的歷程。如此點出杜瑞爾的著作,是要說,上文提及動物保護理念下所反對的「動物園」,是否另有詮釋的空間,以見正面的動物與人的情感交流,甚至涉及挽救瀕危物種的可能性?

這不是動保界容易接受的觀點,尤其想到香港不少(困養)動物園──無論陸地抑或海洋,都會有「保育瀕危」之餘此類說法而極像仁義道德!問題卻是,「動物園」之說,是否不能單單以一個「動物受困」的角度切入,尤其可見,以動物設想辦園的示範──比如由日本作家原子禪所撰的《愛與幸福的動物園:來看旭山動物園奇蹟》(2009),談到北海道旭山動物園如何自省到永久剝奪了動物野生環境之後,為求動物福祉而為牠們建立比較「好一點」的生活環境(情形就如印尼野生動物救援中心對動物園的「理想」環境配置)。[1] 更有例子如台灣獸醫余珍芳所撰的《動物園驚奇》(2006),說的是台北市立木柵動物園裡的工作人員,如何明白動物被困的情緒,以至嘗試與牠們溝通及建立「更好」的相處關係。

這些著作,並非要開脫因為營運動物園,由捕捉至困養(甚或勞役)的種種惡行,然而那或可能是深究動物園運作的進路──畢竟西方動物園甚至如迪士尼等人造「自然」園區的概念,其實都有殖民主義佔地與控制的思維與歷史脈絡,而這又或跟亞洲地區的動物園想像──比如上列的日本與台灣案例不同,可予深化單一困養想像,甚至尋找更理想動物園的出口。

罪──辦園的欲望難恕

不過,說到底,這個所謂「更好/理想」動物園,從來都是弔詭的概念,因為它早已預設,「動物有園」,可這個園是為人的眼睛服務,然對動物來說,四海為家,才是自然。美國的被殺猩猩、鱷魚與獅子,就是在人為的樂園想像裡,強行被附加上野性難馴的定形,而最後難逃一劫──如果牠們本在野外,如此「抓去小孩」的事件根本不會發生,就自然不會無辜被殺。如此捕殺,美其名是人類自保,其實是延伸了對動物的困養宿命──最後,被困的牠們,都是死在人的手中,不明不白。

是故,要再思動物園,卻不是要淡化它的惡行;要尋求更好的辦園模式,卻並不能漠視了我們人類捕獸自娛的狂莽無恥!唯有修正營辦動物園的惡行,是為贖罪──卻是整個人類欲望難恕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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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有關印尼野生動物救援中心的例子,請參考吳韻菁,《動植物公園內的兩種眼睛》,「香港01」,2016年4月8日,00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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