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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佢皮啦!──論述,必要的動保前提

2015/9/21 — 10:25

綠雨濱蛙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綠雨濱蛙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文:陳嘉銘(文化苦力,遊走教室,流連媒體,略過劇場,醉心文字。現為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全職講師,任教流行文化,電影歷史與美學,城市分析,以及動物與現代社會等學科。)】

中學生物課上,我看過「活體解剖」!那是一隻青蛙被活生生麻醉,然後被縱身開胸,再被移動血管,讓同學看到牠的心跳,如何帶動全身脈動──那只是由教育電視呈現,可就如現場震撼!老師從旁解說,可我聽進耳的,多是同學驚叫「殘忍」,然後幾聲「剝佢皮啦」傳了出來,原來是同學高呼,要為青蛙「報仇」,罵電視中的解蛙庖丁。

為動物「報仇」說法時有所聞,我亦要坦言偶有想法,是看到貓狗被虐,牛豬被殺,教我想手刃暴民。而最近一件事,令我多想,就是美國牙醫帕爾默,在非洲津巴布韋獵殺獅子王塞西爾之後,被網民留言要將他「剝皮斬首」,更有傳他受到死亡恐嚇,所以直至九月中才敢再上班。我為此多想,愛動物,以至見動物被殺,一般人必然會因為惻隱之心,而感到兇手可恥,甚至要他奉還人命;問題是,在似是條件反射的惻隱背後,我們是否要有更多思考,去鞏固那份愛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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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說愛與保護之外,前提更有(反思)論述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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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讀論述,放置炸彈

暴力是論述,以暴易暴也是論述──「論述」的意思,是一套「說法」,因時地制宜,有人為添加,目的只為把所論及的物事,說得理所當然。是故,愛天愛地,一般被想作與生俱來的感情,都只是人為「說法」,尤其任何「說法」更會連帶「作法」──A 君愛自然,會拜天地信神靈,相對 B 君愛自然,會賞樹惜花觀雲享風。論述,對行為作法有決定性影響,因為把天地想成信仰,與把天地賞作自然,是兩碼子事;「作法」不同,會對「說法」當中本來類近的想像,拉開得差之千里。

是故 1995 年曾經發生一件事,令 Animal Liberation 作者 Peter Singer 非常尷尬──一名英國中年人 David Callender,因為深受 Singer 對食物工業批判的影響,多年以來一直以暴易暴,破壞農場和工廠,終於在 1995 年在連環炸毀行動中被捕。然而其實不至於此,是在七十年代成立的動物保護組織 Animal Liberation Front (ALF),為了打撃動物實驗與食物生產,會走上前線放炸彈搞破壞;吊詭之處,是行動根本就會炸死場內動物,也隨時傷人。

Singer 尷尬,是因為他批判動物工業,但沒有叫人去炸毀工廠;可見明顯落差,是搞炸毀行動而說是受 Singer 啟發的人或組織,根本沒有讀通他的論述──其經典 Animal Liberation 的寫作時地,是工業發展與大量生產開到荼蘼的六、七十年代,更在歐美世界講求平權的社會行動氣氛裡;Singer 提出討論,延伸及動物,是要對被吃的生靈,連帶資本主義社會問題思考。Singer 主張素食,而這亦正是他強調與物種和平共處的生活實踐,並希望緩和過度工業生產的惡果──這些說法,背後用心在於共融,卻非暴力。

當然,ALF 以至相關行動者的個別事件,似是「另闢蹊徑」,卻錯讀了 Singer 的論述之外,更彷彿失去了對「動保」論述的反思──這正是論述作為前提的重要性。於此我們可以追溯 Singer 的論述,其實非他獨有,因為早於 1892 年由英國人道主義作家 Henry Stephens Salt 所撰的 Animal Rights Reconsidered in Relation to Social Progress,就為之後幾代的動保學說提供基礎。然其實愛天地愛動物,柏拉圖會說,笛卡兒亦會說,康德更會說,那為何十九世紀會是關鍵?正是書名暗示的「社會進步(Social Progress)」,由現代社會而來,就叫人多想都市如何要人遠離自然,就要為被犧牲的動物,設想更多。

 

追溯論述,延展生命

Salt 當然也承接了前述哲人說法,也如同中國文化所云的「人禽之辨」,提出要人思考兩條論述主線──差異與類同(即書中指的「Demand of Difference」及「Demand of Similitude」)。Salt 有意合併前人之說,是一方面承認動物與人不同,故必然被處之不同;然而動物與人又有類近之處,是故也有平等對待的必要。如此結合論述,前提就是為人與動物尋求世界大變之下,和平共處的可能性。

這些前提,離不開的關鍵字,是「關係」、「共處」與「和平」,以至 Singer 想及要把討論帶到工業生產,卻非關暴力。而以 Salt 與 Singer 成之範例對照,就是說即便大家都愛動物,卻論述有不同,因為前者的背景是由哲人思想介入現代社會而來,後者則把現代社會的癥結所在──工業生產,當頭棒喝。是故兩人都有各自的討論與批判原由,只待延伸思考。

七十年代的論述是為因動物思考工業生產,而更進一步,就是 1983 年由 Tom Regan 寫成的 The Case for Animal Rights,算是與 Singer 的經典對話,為後者針對生產的功利想像補白。Regan 的重心,是提出動物的主體想像,以見牠們與人一樣有感官、信念、欲求、認知甚至記憶,更會以其本能達到所欲求的物事──餓要飲食,驚要逃命,亦點出某些動物會有舐犢情深,更有些會步走遷徙。說到底,動物都會孕育後代,延續生命,正正如人。

在此僅作簡單演繹,用意指出,一代又一代的動保「說法」──「論述」,有前因後果:那是隨前人哲思,再到文明工業,繼而再思動物如人,更甚者是人如動物的雙互補足之處。那不是純然說愛,以至看見獅王被殺,又或者是青蛙被劏的忽然憤怒,然後要反過來斬罵兇手。論述,以至反思/再思論述重要,因為它讓我們清楚知道,比如返回動保例子,就是說保護背後有理念,以至想及延展理念的做法。以暴易暴,僅可遏止一息間的動物被殺(如果並無炸死動物要牠們同歸於盡),但那就缺乏了反思/再思論述的自省性,甚至更不以延展理念,以及延展生命為目的。這種以暴易暴的做法,縱有其所謂的論述說法,卻與物種和平共存背道而馳!

 

論述有情,身同感受

說到底,我比較鍾情最新近的,卻也是衍生自七、八十年代的其中一道人文思潮論述──女性主義。那是美國學者 Carol Adams 與 Greta Gaard 著作甚豐的討論結果,說動保思想,根本就與女性主義提出,說體制壓迫他者的批判不謀而合──只不過動保談的被壓迫他者,並非女性,而是動物。然女性主義獨到之處,是她強調的「身同感受(Empathy)」,叫我們作為人,去體認與物有情,同時為萬物多想,就會明白任何令動物不適的事,都應被遏止。

「身同感受」,也是論述,當然說到愛,卻不必然每每要高舉女性主義才會叫人明白底蘊;然而箇中說法溫柔,是她提出了多為動物思考,而非純粹條件反射的情緒激動,然後訴諸剝皮報復,就以為完事。當然,眼見動物枉死,憤怒必然,但我不會再以手刃兇手想之,卻望以思想教化,疏導情緒,更感染隨時(錯誤或有意)下手的每一個人,放下屠刀,普渡眾生──說法誇張,然而如果論述有情,又為何不以此作為理想目標,共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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