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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生

2016/7/9 — 16:13

「幾頭牧馬俯頸吃草,身邊一株正在開花的老樹有蜂鳥飛繞。」(資料圖片)

「幾頭牧馬俯頸吃草,身邊一株正在開花的老樹有蜂鳥飛繞。」(資料圖片)

我曾經在一家阿根廷牧場做客。那天上午,我看見主人一家在一棵大樹的樹蔭下頭生火,火堆上頭掛了一具鐵鍋,裏頭不知道正在煮些甚麼,引來兩條大狗站在一邊窺視,主人家的兩個小孩本來正在陽光下頭追着狗玩,這時候也都乖乖地守在一側送柴添火。後來我就吃到了這輩子都能記得的一道燉雞。高湯以蔬菜為主,材料全是他們家自己菜園裏種的,新鮮甘甜。那雞肉,香氣澎湃,彷彿下了不知名的添加物,但分明就是最純淨的雞油脂肪自己的味道。哪怕只是一塊雞胸,居然也是豐潤多汁,我看他們燉了好一會兒功夫,這肉的質感卻依然健在,頗堪咀嚼,不乾不爛,恰到妙處。我坐在田舍屋簷底下,放眼望去是一片寬闊平野,幾頭牧馬俯頸吃草,身邊一株正在開花的老樹有蜂鳥飛繞。此情此景,是那趟行程當中最難忘懷的用餐體驗,甚至勝過布宜諾斯艾利斯那幾家開始被外界注意的新派美食餐廳。

這似乎又是一條佐證,簡單的鄉野料理,就是好過那些今天無論走到那裏都長得很像的美食餐廳;一份老實、下功夫、材料好的傳統食物,就是要比十幾道繁華精巧的高價菜餚叫人難忘。

但我並不相信這麼簡單的比較。今時今日,只要和愛吃愛到不惜腰中錢的朋友聊天,但凡有人討論某家星級餐廳多麼門高馬大難訂位,就一定有人會眉飛色舞地說起類似我那阿根廷牧場雞肉的故事。比方說跟着一個漁夫出海,釣了一整天的魚,然後在回航的路上煮了一鍋雜碎海鮮湯;又比方說開車上山,繞了幾小時驚險的山路,然後嘗到人間不知的野菜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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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掉桌上厚得可以當被子的亞麻桌布,忘掉洗手間裏的名牌潤手霜,忘掉種種擦得鋥亮的銀色餐具,以及臨行前送到你手上的那一小盒精緻糕點,捨棄這一切奢華的美食餐廳體驗。轉而追求所謂的「原生態」,鄉野、粗樸、簡單、老實。這種追求,我稱之為「中產階級的懷鄉症」。它的主要患者是一群來自高樓林立的大都會居民,有點錢有點閒,不曾做過漁民,不曾下過田地,更不曾放牧過甚麼;可就是覺得那些自己不曾經歷過的生活才叫真生活,來自那種生活的味道才算是真味道。

不,不要搞錯,我真的直到執筆此刻都還記得那天中午那口雞的味道,我也真的相信那些朋友的感人經驗是真的。我只不過是不想太過誇大這種追求,它太過誇張的結果就是世上多了不少必須轉機轉車好幾趟才到得了的餐廳,全都標榜自己的地方性格和本真色彩,但又常常令人有點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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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常見的情形是許多大城市裏有一些走「bistronomique」或「gastropub」路線的館子,試着治癒我們這種怪病,表面輕鬆悠閒不造作(價格倒是一點不便宜),盡量讓人在城市中心親近所謂的原生態。辦法之一就是菜名簡單,不像以往高級餐廳那樣一堆法文西班牙文,形容複雜。它們往往只是列出食材,比如「雞腿、蘑菇、洋葱」,讓你自己去猜這幾樣東西究竟怎麼組合,似乎菜名簡單就代表了樸實。然後它們會把省下的文字用在這每一樣食材的來源介紹上頭,比如說要標明這塊牛肉是巴黎著名肉販特供。那頭牛的血統如何,牠吃甚麼長大,被宰的時候幾歲等等,似乎這就是尊重食材尊重自然的體現。我對這類潮流愈來愈不耐煩,每次吃力拼着老花眼讀這樣的菜單,我都會想起那句名言:吃雞蛋用不着認識下蛋的母雞。

原刊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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