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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海邊捉傻鴨

2016/7/28 — 11:42

二零一六年七月二十七日,玩了三天 Pokémon Go。沒可能,到了今天仍然沒有一篇潮文,講有條毒撚終於有機會在天水圍公園跟女神一起捉比卡超,直至有條富二代出現,駕著波子載住女神上飛鵝山搵伊貝。

自己潮文自己寫。潮不潮我不知道,不過我應該可以寫一個關於 Pokémon Go 的故事。

「海邊大把傻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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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係青山醫院先有傻鴨。我想要呀!」

他們由海心公園走到紅磡碼頭,跟著落日晚霞找一隻 CP 至少二百以上、體重 XL 的傻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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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小學同學。基本上在九十年代的小學世界裡,男生就和男生玩,女生就和女生玩。儘管在那青澀的五、六年級,男生女生其實心底裡總曾遐想一些異性的觸碰。

他喜歡過她的,自從那天老師讓他們坐在一起。在他眼裡,她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不像媽媽,不會罵自己成績不好,看到他不合格的試卷只會輕輕一笑。但女生的青春期來得早,她比他還高一截。還是喜歡那已升中的師兄。

升中後,他們各自走完了自己的青春期。她升上了一間 band 1 的地區名校,大家讀書的時候讀書,做義工時做義工,升大學時升大學,做 intern 時做 intern。他則去了一間普普通通的band 2學校也做個普普通通的學生,中五會考不夠分唸預科就工作去。

她商科畢業,算不上特別優秀,在中型 research consultancy 工作。最近要做資料搜集,訪問一些學歷低收入低的年輕人,她想起了這個小學同學。

在 Facebook Messenger 裡,她說,公司是想找「唔同生活經驗」的年輕人做訪問——空泛、不明所意,但有禮貌。正如大學通識課裡那些參考文獻,明明是想知道妓女接客時有沒有用套,調查名稱卻是「性工作者的工作環境、風險與健康」。

他做過酒店炒散、TVB 茄呢啡。兩年前開始在紅磡某工業大廈某蚊型寫字樓當小文員,直到最近失業,原來的小文員職位從公司架構被移除,嘗試投考紀律部隊又失敗。

「警犬又點?薪高糧準,仲有屋住。其實好坦白講,無屋點可以有家庭。唉,我都想有自己家庭。」他說。

她心裡嘆了口氣,連有學歷有工作的她也覺得生活艱難,他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書唸不好,換些不用學歷的工作也考不到,而且都二十五歲了。

「唔考入境啦。最後一輪要用英文答,我唔得㗎。」他續道。

沒能力不止,連努力也不努力。英文不好就學嘛,都二十五歲了。她開始懷疑他連面前這件 tiramisu 的「tiramisu」也不會串。

一樣的課堂,一樣的課外活動,一樣的老師,一樣的社區。他們住同一個屋邨,父母去同一個街市,把他們丟在同一個公園和同一班小朋友玩。那年頭孩子的生活其實沒現在的差得遠,教育電視不都是看成展權,放學不都是溜到街角那間7-11篤魚蛋。

除了他不努力,她找不到任何原因,可以解釋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

她忍不住——港女好、出於關心好——眉頭一皺:

「其實你二十五歲喇,唔識咪學囉,你想點生活,咪努力賺返嚟囉。」

訪問裡他對她一直也很坦白,以為她還是那個溫柔的女孩。看著回憶裡她的淺笑,聽著她對自己人生的批判,他覺得這個人很陌生。

然而他也沒說什麼。只是又多了一個看不起自己的女生而已,這種感覺其實應該很熟悉才對。失業這段日子,能有個上街的原因、和自己吃下午茶的女人、聽自己說話的對象,相處坦白不坦白根本不重要。

她呷了一口檸茶,意識到自己剛剛失態了。她應該保護受訪者的尊嚴,以後可能還要他介紹多幾位跟他學歷、收入差不多的受訪者。畢竟自己圈子裡幾乎沒有這樣的人。

「哈哈」,她拉了拉嘴角,把杯放下,「講吓你對下一份工作嘅期望啦。」

話題轉過去。

他望進她裸色的水晶甲直到腦袋空白,給了些沒有感情的答案,草草結束了這場問答遊戲。

「有無玩 Pokémon Go?去附近行下捉陣先走?」他問。

他帶著二十五歲的失敗、摻雜一點點委屈與迷惘——真的是因為我不努力嗎?我不努力嗎?和眼前一個又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走到海邊捉傻鴨,嬉笑著,每走幾步就問對方看到什麼寵物小精靈,無關痛癢的聲音瀰漫。他只希望這個黃昏永遠不要完,傻鴨捉完一隻又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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