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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用那種聲音才能體會的葉慈之美

2015/9/16 — 18:37

對於那個被趕走的英文老師,其實我私心中有一份感謝。因為是她讓我真正體會到英詩應該怎麼唸,怎麼呈現其中的聲音韻律。上學期期末考,我們被要求必須背六首詩,一個個進到老師辦公室,當場抽籤,抽到哪一首,就在老師嚴厲的眼光盯視下,背出全詩來。 ( 資料圖片 )

對於那個被趕走的英文老師,其實我私心中有一份感謝。因為是她讓我真正體會到英詩應該怎麼唸,怎麼呈現其中的聲音韻律。上學期期末考,我們被要求必須背六首詩,一個個進到老師辦公室,當場抽籤,抽到哪一首,就在老師嚴厲的眼光盯視下,背出全詩來。 ( 資料圖片 )

那年,我們歷史系一年級班,竟然趕走了英文老師。即使不滿二十歲,讀過許多小說的我,已經不至於天真地以為是我們的「陳情」或「抗議」,使得外文系決定派別的老師來上我們班的「大一英文」。不過,就算這中間牽涉到我們不得而知的外文系教授生態,我依然感動、依然慶幸自己曾經見證過那樣一個時代,公理與正義的考量,還能凌駕老師、系辦的權威,有這樣的大人,擁有權力,卻願意選擇站在學生這一邊。

那個變動的時代 — 再過一年,吳叡人破天荒地以非國民黨的身分,當選台大代聯會主席,成為第一個「黨外」學生會主席。再過兩年,發生「李文忠事件」,接著台大校園裡的異議反抗團體「自由之愛」正式成立。

即使不滿二十歲,讀過許多哲思文章的我,也已經不至於天真地看不到這整件事的反諷。下學期,換來了Father Murphy教我們的「大一英文」,和被換走的英文老師一樣,Father Murphy也不太搭理男生;但和被換走的英文老師相反,Father Murphy明顯地疼女生,女同學們也都喜歡他。Father Murphy很重視英文寫作,經常給寫作作業。偏偏我最討厭寫命題作文,看到老師規定的題目就頭痛,就腦袋充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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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國文」課上,齊益壽老師教完了『莊子.秋水』,要我們寫一篇作文談「莊子的哲學」。我揮筆立就,寫了一個鞋匠的寓言,以莊子式的寓言諷刺 — 莊子要每個人自適其所適,卻就有人要把莊子所說的話奉為標準答案,教大家都來模仿莊子。研究莊子、模仿莊子,研究得愈深、模仿得愈像,就愈是遠離莊子。

坦白說,寫這樣的作文,是故意要惹惱老師。但多麼令我意外啊!齊老師非但沒有被惹惱,還在下一堂課,向全班朗讀了我的文章,讓我幾乎想從教室後面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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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Father Murphy的神職身分,我就故意愛在作文中談佛教、引用佛教典籍與典故。那時又剛好在苦讀牟宗三先生的『佛性與般若』,就更是順理成章地將許多似懂非懂的佛理放進作文裡。Father Murphy顯然就被惹惱了,我的每一篇作文,發回來時幾乎都得了全班最糟的成績。

大一下學期,我又從家中搬出,住進了男一宿舍。住家裡,每天還有壓力要出門,要到學校去;住宿舍,反正已經在學校裡了,失去這種壓力,結果翹課翹得更兇了。下學期的英文課,我沒去過幾次,幸賴Father Murphy的寬大,期末還是得了及格的成績。上下學期相比,我成了班上幾乎是唯一的異數,別人都是下學期成績比上學期好,只有我相反,下學期拿了比上學期差的成績。

對於那個被趕走的英文老師,其實我私心中有一份感謝。因為是她讓我真正體會到英詩應該怎麼唸,怎麼呈現其中的聲音韻律。上學期期末考,我們被要求必須背六首詩,一個個進到老師辦公室,當場抽籤,抽到哪一首,就在老師嚴厲的眼光盯視下,背出全詩來。

這樣的過程,使我得以認真一句一句體會那些詩。其中我最喜歡的一首,是葉慈的「The Lake Isle of Innisfree」,我模仿著從復興電台節目中聽到老師朗誦的聲調,一句一句反覆地背,不,一句一句反覆地享受:

I will arise and go now, and go to Innisfree,
And a small cabin build there, of clay and wattles made;
Nine bean-rows will I have there, a hive for the honey-bee,
And live alone in the bee-loud glade.

神奇地,考試時,我有強烈預感,覺得自己一定會抽到這首,抽了,果然是這首,於是心情鎮定,甚至帶點愉悅地,我完成了其他同學視為苦刑煎熬的這一關,走出老師的研究室。

老師被趕走了,之後我也幾乎不曾在校園中再見到過她,遑論跟她有任何互動,然而她教給我的葉慈的聲音,只有用那種聲音才能體會的葉慈之美,卻始終留著,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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