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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老闆出嚟

2018/12/10 — 15:12

請大家,尤其餐廳從業員,上網搜尋《100 毛》〈西客五大金句〉,會笑至倒地。「你叫咩名,我要投訴你」(我個名咪喺名牌上囉)、「唔使講喇,叫你經理出嚟」(其實,其實,我係經理)、「信唔信我上網寫衰你吖嗱」(信,好驚)、「唔使旨意再幫襯」(咁大件事會引發經濟衰退)、以及「人哋都得,點解你唔得」(人哋夠叫你去死啦……),這些金句,做服務業的,當然聽過不少。

碌地沙碰瓷客固然有,畢竟少數,我們每天工作,應向好處看,因為優質客人其實佔多數。絕大多數,真的。

我們遇過,最高傲最沒禮貌的,是政府高官。非常非常高的那種。一直不肯望着服務員,下單時也堅持不和你們這些下人有眼神接觸,不易呀。這些人是稀客,有禮貌的居多。譬如說,電影大明星,最守禮,有微笑有眼神,特別貼地。遇過的皆是。我們餐廳沒房間,明星來吃飯,一視同仁沒遮沒掩。有一年香港電影頒獎禮前一夜,早半段影帝在用膳,自然引來注目,他一邊拆蟹一邊點頭打招呼,輕輕鬆鬆。剛離去,後半段影后翩然而至,坐同一張檯,其他客人看儍了眼,反應更烈,我們經理不斷冒汗,她若無其事,一直舉止得體,笑語盈盈。明星們不單對餐廳服務員有禮,更要兼顧對其他客人有禮,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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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有教養的顧客始終佔多。我和客人打招呼,有一些還立即站起來相迎,那種親切令我以為自己是客人。晚上不敢留在餐廳太久,為甚麼呢?其中一檯說,這一支 orange wine 做得乾淨,來一杯;那一檯說,這一支難得舊版,喝一杯吧;然後又一檯客人生日,非常高興,再一杯。太客氣,很易醉倒。

老主顧最可愛。小餐廳,易爆滿,我們近門口有兩張後備檯,緊急時徵用。熟客們知道,訂檯的時候,已經第一時間說,門口檯,門口檯。較好的檯留給其他客人,他們沒說出來,託辭近廚房更有鑊氣更好味,很暖心。救命亦靠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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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位安排,年中總有錯誤。全院滿座,突然發現晚上遺漏了一檯,怎辦呢?心跳出汗手震貧血畏冷,直至看到有相熟客人的名字,才能喘定。早一些來或晚一些來,相就一下,一句說話,立即答允。我們靜靜地打一個折扣,他們又靜靜地加大小費,兄弟幫忙,唔講呢啲,心照。是的,全賴他們相照。有一些知道飲食業利潤低,見同街的餐廳風車般轉,怕我們頂不住,時常督促我們加價。很不合理,客人比餐廳更着緊,人數還不少,言詞兇狠:「你執咗,咁我去邊處食呢?」,「係咪玩嘢呀,唔加價,咁以後點訂到檯?」是的,對不起。

單人匹馬的客人,最特別。不愛吃,怎會正襟危坐一個人去餐廳吃飯?他/她通常十分得體,訂位的時候,大多會說時間有彈性,生怕阻誤了我們的繁忙時段。通常會由頭盤開始,一直吃至甜品,然後配兩杯酒,很慢很嘆世界地欣賞。他快樂,我們更快樂,知音難求呀。尤其看到外國來的單身客,叫一條蒸魚,用筷子吃得魚眼也不見,一隻乳鴿,骨頭啃得乾淨,做餐廳的,能夠不滿足嗎?

有一些本來是客人,後來成了朋友。看着他們結婚,生孩子,然後小朋友來吃飯。我在澳洲有一間餐廳,做了二十多年,招待了一些家庭三代人。我還想不到,有那一個行業,每一夜都在開派對,聽到最多笑聲,便算中間夾雜一些〈西客五大金句〉,欣然接受。如果有客人跟我說:「叫你老闆嚟」,我會很無賴地指向經理,他結了領帶,我沒有。

原刊於《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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