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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持續博覽會 - 記米蘭世博

2015/8/21 — 21:25

位於Rho的世博園區的規劃,參考了羅馬古城。

位於Rho的世博園區的規劃,參考了羅馬古城。

【Written By Sylvia Chan Photography by Leo Chan   Photographs countesy of Expo Milano 2015】

世界博覽會自19世紀開始舉辦,1851年在倫敦海德公園舉行的世博會造就了水晶宮,這座由Joseph Paxton設計的結構面積超過九萬平方米,是當時最大型的透明玻璃結構之一,展示來自全球超過14,000個參展團體的最新工業產品。1889年,Gustave Eiffel為巴黎世博會設計了艾菲爾鐵塔,從此巴黎鐵塔成為法式浪漫的象徵。走過工業革命與世界大戰,再步入 Walter Benjamin定義的 the age of mechanical reproduction,世博會從展示國家先進科技的場域,發展成建構國家形象的盛事。單看2010年上海世博規模之大,加上由何鏡堂領導設計的巨型斗栱中國館,便知道一個國家如何透過世博,宣揚文化及軟實力。

可持續發展的parad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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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盛大的上海世博之後,要舉辦規模再大的世博會似乎已非可行之事。但畢竟誰又認為「大」就是一切?!2015年的米蘭世博會,顯然無意與前一屆上海世博比較誰比誰大。今年的世博不再專注展現人類征服自然的偉大,反而強調人與自然的融合,成為有史以來第一個並非以彰顯人類進步為主旨的世博會。米蘭世博旨在開展國與國、以及國家與企業之間的對話,以求發展出改善生活及保護環境的共同策略。世博會以「Feeding the Planet, Energy for Life」為主題,換句話說,米蘭世博正要探討可持續發展的議題。

位於Rho的世博園區由Richard Burdett、Herzog & de Meuron、William McDonough、Joan Busquets 及 Stefano Boeri規劃, 園區由1.5公里的中軸 Decumanus貫穿,Decumaus的本義是羅馬時代貫穿城市東西的道路,而世博園的Decumanus,也就顧名思義地貫通了園區的東西,而超過130個國家館則整齊排列於Decumanus兩旁。另外長350米、貫通南北的Cardo,則安置了意大利各市政府、部門及區域的展館。Cardo也是古羅馬時期重要的城市規劃元素,指當時南北走向的街道,因此整個世博園區的規劃,其實參考了羅馬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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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博園區簡約的矩形設計,明顯不鼓勵標榜「民族尊嚴」的超大型、紀念性結構,設計師反而希望展館能專注內容,展現自然與農業之美,同時反映人類面臨的人口膨脹、乾旱、以及其他有關耕作的挑戰。設計師早期甚至希望參加世博的國家放棄自己設計展館,而採用由大會提供的標準展館設計,在裏面展示各國的農業生態。世博園區的規劃團隊希望各國不再妄自尊大、挖空心思表現自我,而是攜手造就世界大同,在Decumanus享受一場不分彼此的盛宴。

不過最終,國家的 ego戰勝了世界大同的美麗概念,讀讀Herzog & de Meuron酸溜溜的一段話,就知道規劃烏托邦,是何其困難的事:「主辦單位接納了我們的幾何規劃設計,但最後我們覺得,我們沒法取得支持,聯繫並遊說參展國家採納我們有關國家館(標準設計)的激進方案。大概在2011年,我們知道重構21世紀的世博會的希望將不會實現,而只有我們提出的幾何形式會被最終接納。」巴黎鐵塔在1889年世博會建成之時,被視為醜陋的建築。假如米蘭世博規劃團隊的建議最終落實,或許50年後,我們都不再居於高樓,希冀擁有豪宅,卻已「復得返自然」,日日寄情山水。但我想,在天天討論食物危機、能源危機的年代,人們彷彿都受制於「可持續發展」,而企圖為世博會帶來劃時代改變的規劃最終不被落實,幾乎理所當然。當一切務必「持續」,人類也彷彿失去了上世紀面對改變的無畏。帶來「可持續發展」的改變,原是多麼奇怪的paradox。

上海世博佔地超過五平方公里,假如你參觀過上海世博,曾經在烈日當空之下從國家館甲走到國家館乙,大概你會同意,大未必佳。米蘭世博園區的規劃師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所以米蘭世博的規模相對較小,佔地面積僅為上海世博園區的五分之一,Decumanus長1.5公里,而國家館也鄰近彼此,所以比較上海世博園區,米蘭世博園區實在相對適合人類行走。

不過我在7月初參觀米蘭世博,碰巧熱浪突襲歐洲, Decumanus的上蓋儘管遮陽,但在高溫之下,在園區內企圖走訪130個國家館,我不禁開始反思,世博會創造了130個展館研究可持續發展的議題,但由於園區內的可持續資訊爆炸,所以幾乎所有參觀者都無法持續吸收一切有關可持續發展的資訊;到底一個資訊滿瀉的展覽,又如何啟發人們節約?另外,Decumanus上沒有冷氣設備的國家館都乏人參觀,看着人們紛紛躲進建築史學家 Reyner Banham所指的 architecture of the well-tempered environment,不禁又想,假如可持續資訊爆炸的世博最終都無法改變早已被the well-tempered environment寵壞的人們的生活習慣,一場強調可持續發展的世博,又有甚麼意義!?

世博園區簡約的矩形設計,明顯不鼓勵標榜「民族尊嚴」的超大型、紀念性結構。

世博園區簡約的矩形設計,明顯不鼓勵標榜「民族尊嚴」的超大型、紀念性結構。

米蘭世博以可持續發展為主題,介紹世博主題的Pavilion Zero也着意保留大樹。   世博會場內的Tree of Life。

世博會場內的Tree of Life。

米蘭世博以可持續發展為主題,介紹世博主題的Pavilion Zero也着意保留大樹。

儘管世博園區的國家館最終並未按園區規劃團隊的建議,採用標準設計,但走在園區,也沒有看到特別喧囂的建築。我在日本館,問工作人員日本館的建築師是何人,工作人員尷尬地說抱歉,已經記不起了,然後我知道,米蘭世博大概真的不是顆顆建築巨星的表演場地,而國家館似乎也在響應壓制浮跨建築的願景。

為了呼應可持續發展與節能的主題,沿着Decumanus兩旁的不少國家館,都用上了木材、綠色屋頂、太陽能板等元素,甚至裝上鋪上植物的立面。比利時館、智利館、法國館、西班牙館、日本館及中國館等,都不約而同地用上了木材,也就是最容易讓人聯想到可持續發展的物料。而比利時館更用上了太陽能玻璃,是可以產生能源的高新科技。至於美國館,則裝置了可以旋轉、種上農作物的外牆。這些建築的外貌,都宣示國家對可持續發展的決心,而米蘭世博也驕傲地標榜展覽是世上首個零碳大型活動,不過想到今年十月,在持續六個月的世博結束之後,拆卸這個「零碳」世博園區所產生的廢物,又不禁懷疑參與世博,除了展現支持環保的姿態之外,又實際為保護環境帶來了甚麼。

美國館裝置了可以旋轉、種上農作物的外牆。(圖片由Expo Milano 2015/Daniele Mascolo 提供)

美國館裝置了可以旋轉、種上農作物的外牆。(圖片由Expo Milano 2015/Daniele Mascolo 提供)

智利館也用上了木材。(圖片由Expo Milano 2015 / Daniele Mascolo 提供)

智利館也用上了木材。(圖片由Expo Milano 2015 / Daniele Mascolo 提供)

比利時館用上了太陽能玻璃。(Pietro Baroni/Expo 2015)

比利時館用上了太陽能玻璃。(Pietro Baroni/Expo 2015)

真正體現可持續理念

在整個世博園區當中,我想相對真正能夠體現可持續發展理念的,是位於Decumanus東面盡頭的Slow Food館。該館由世博園區規劃師之一Herzog & de Meuron設計,佔地3,500平方米,由四個外型相同的木結構組成,受意大利Lombardy地區的農舍啟發。建築物木構的屋頂由V型木柱支撐,兩旁沒有外牆,以便自然通風,而整個木構也從地面抬升,可以隨時拆卸,移送往其他地方重新搭建。Slow Food 館在世博之後的用途目前尚未明朗,而該館會在世博期間,積極收集有關該館未來用途的建議,並於10月30日公布該館最終的用途。在興建建築物開始階段,已考慮到其 afterlife,又積極鼓勵大眾參與決定建築的未來,我想這都是帶來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法門。

在世博園區走了一個下午,精疲力竭,誘發出犬儒的劣根,正想將米蘭世博定性為不可持續的展覽。第二天,在米蘭閒逛,卻感到米蘭世博對於可持續發持的意義,或許並不在園區本身,卻在於世博對於米蘭整個城市,以及米蘭人的影響。儘管世博開始之時,「米蘭人」似乎並不歡迎展覽,到處示威,在街頭噴漆反世博,但首先,我想,反世博的人有空間噴漆,而沒有在打開瓶蓋以前就被逮捕,當中其實體現了一種維持可持續發展所必須包含的自由,而這正是上一屆世博會所欠缺的。

示威過後,米蘭政府即時採取措施,清潔城市,令城市回復原貌。和米蘭的朋友聊天,他說其實米蘭人歡迎世博,因為展覽為城市帶來不同的人,而反對米蘭世博的,大都是移民。米蘭的朋友說,清理噴漆非常昂貴,因為清潔劑都不能侵蝕古舊建築的表面。他說:「我不明白為甚麼他們反對世博呢!」然後聳肩一笑。要讓移民好好融入一個地方,從來都是困難的事,不過融合的第一步,大概就是先不要仇恨。看到朋友聳肩一笑,我想或許米蘭的移民有天也會像米蘭人一樣,不再噴漆,而對不理解或不滿意的事情,他們只聳肩一笑。

配合世博會,米蘭各處也舉辦特別展覽,當中由文藝復興建築巨匠Bramante在1490年設計建造的Santa Maria delle Grazie,正展出達文西的手稿,呼應同樣位於教堂的《最後的晚餐》。達文西的手稿在教堂的Bramante Sacristry展出,說實在,Sacristry並非專業的展場,非常幽暗,加上通風欠佳,極度炎熱,所以在裏面看細小的達文西真跡,其實不是樂事。我先為我噁心的大浪漫想像致歉,但這種幽暗酷熱的環境,實在反而令我不斷幻想 Renaissance Man 當年專心工作、漠視周邊環境的忘我神韻。另外如果知道當年,達文西與Bramante惺惺相識,也就更能體會展覽的另一層趣味。Bramante Sacristry的達文西展覽非常臨時,不像世博園區一樣煞有介事,但展覽卻聯繫到城市久遠的文藝復興歷史。流着汗走出Bramante Sacristry,我懷疑為了可持續發展,我們或許需要流一點汗水。Theo van Doesburg在1926-28年間設計的 Café de l'Aubette,位於鹿特丹。(Collection Het Nieuwe Instituut)

Theo van Doesburg在1926-28年間設計的 Café de l'Aubette,位於鹿特丹。(Collection Het Nieuwe Instituut)

Jean Prouvé在1956年設計的La Maison des Jours Meilleurs,在世博Arts & Foods部分展出。(Galerie Patrick Seguin, Parigi)

Jean Prouvé在1956年設計的La Maison des Jours Meilleurs,在世博Arts & Foods部分展出。(Galerie Patrick Seguin, Parigi)

在Triennale di Milano的戶外花園,展示了Paul McCarthy的「Daddies Tomato Ketchup Inflatable」。

在Triennale di Milano的戶外花園,展示了Paul McCarthy的「Daddies Tomato Ketchup Inflatable」。

Le Corbusier設計、位於馬賽公寓的廚房。

Le Corbusier設計、位於馬賽公寓的廚房。

另外在Santa Maria delle Grazie對面,是曾經屬於達文西的一所葡萄園。葡萄園由 Duke of Milan在1499年送給達文西,是對他繪畫《最後的晚餐》的報酬。葡萄園在達文西死後,一直保留,直至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遭摧毀。經歷專家長達十年的研究與修復,葡萄園再次重現我們眼前,並正種植與當年達文西種植的相同品種的葡萄。本來我不知道葡萄園的存在,在米蘭朋友的推介之下,才參觀了葡萄園,而葡萄園確是米蘭重要的 hidden gem。

修復了的葡萄園面積不大,雅緻的屋子,外牆攀着植物,我沒有仔細研究,但主觀地相信這些都是葡萄蔓。穿過門口,柔和的光線透過玻璃滲進前廳,再進去,寬敞的房間面向露台,美麗的葡萄園映入眼簾。葡萄園採用了文藝復興時期典型的對稱佈局,一個水池在草地中央,幾樽石像點綴着葡萄園,不同的花卉也為葡萄園帶來色彩。為了找出當年達文西種植的葡萄的品種,專家在被摧毀了的葡萄園進行考古挖掘及DNA測試,終於辨認出 Malvasia di Candia Aromatica 這種葡萄。看着葡萄,我想起了專家尋找Malvasia di Candia Aromatica的一份執着,以及那種令歷史變得可持續的堅持。

另外在Parco Sempione的Triennale di Milano,正舉行世博的衛星展覽「Arts & Foods: Rituals Since 1851」。展場是展示意大利建築、視覺藝術、裝飾藝術、設計及時裝的重要場地,而「Arts & Foods」展覽研究不同藝術媒體與食物的關係,重構了超過15個與飲食有關的場景。這些包括新藝術風格的飯廳、Adolf Loos在1899年設計的 Chair for the café、來自1912年的捷克立體派飯廳,以及 Le Corbusier設計、位於馬賽公寓的廚房。

參觀展覽,可以理解從19世紀初直到今天的飲食空間簡明發展史。另外在Triennale di Milano的戶外花園,展示了與飲食有關的裝置藝術,當中Paul McCarthy的「Daddies Tomato Ketchup Inflatable」,是樓高數層的巨型吹氣茄汁,遊人都紛紛上前擁抱茄汁,在陽光之下與茄汁玩遊戲,早已忘記「Feeding the Planet, Energy for Life」。我說如果人人都忙着與陽光玩遊戲而忘掉冷氣,或許我們都不用天天將sustainability、power saving掛在口邊。米蘭的朋友聳肩一笑,我們在巨型茄汁之下,拍下一張selfie。記住屬於當下,可持續的快樂。

「Arts & Foods」展覽研究不同藝術媒體與食物的關係。

「Arts & Foods」展覽研究不同藝術媒體與食物的關係。

 

 

 

 

原刊於 magazine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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