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慎

林慎

旅歐香港犯罪學家,屬分析學派,受訓於劍橋大學,曾到英法中港演講。寫作為踏雪留痕,拓展理論之餘,也談生活、藝術、文化。文章見《立場新聞》、《獨立媒體》、《關鍵評論網》等。專頁:fb.com/sanlamofficial;電郵:[email protected]

2019/2/25 - 16:54

善忘者的國度

英國劍橋(資料圖片,來源:Clem Onojeghuo @Unsplash)

英國劍橋(資料圖片,來源:Clem Onojeghuo @Unsplash)

(承上文〈劍橋圖書館中的香港〉

後來過了不久,已到秋分。其時典型的英國城市晚上,街上總是只有疏落的幾行人。出門穿著冬衣已是常事。我騎著腳踏車,從市中心的 The Church of Our Lady and the English Martyrs 出發,打算穿過沼澤地帶,到湖泊方的酒吧與朋友見面。有意無意間,他提起我們館藏的質素。無可否認,當我們進行亞洲研究的時候,有關書籍是有所欠缺的。語言方面亦甚為單一。如果要找尋非英語的文獻,看來不太可能,我們的國際眼光不幸地依然局限在英語世界。

言談間我想起另一種館藏,便提起當日與老前輩圖書館討論藏畫的事。朋友 A 甚是疑惑。

廣告

「我比你早幾年開始做研究,但沒有見過那副畫。」

「那位老先生是德高望重的前輩,而且看起來精神狀態依然頗佳。」

A 沉默半晌,說道:「你相信?」

「我當然相信他。」

「我指你相信那副畫跟香港有關係?為甚麼你還要去理會那邊的事情?」

「或許是因為我的群體?」

「你現在所屬的主要群體都不在那個城市。」

「或許是我的家人?我的親朋好友。」

「你不是一直覺得,你跟親人不算親近,朋友也屈指可數嗎?」

「我的成長記憶及事情的集體記憶?」

「我也許是錯的。只是覺得,就算你們經歷過一樣的事,事過境遷,現在記得的已經不一樣了。你離開時的城市在你腦海,你只是和它的過去糾纏。無可否認,現在它已經不是你的地方了。」

露台上,幾個小男孩正在玩耍,大概在爭奪玩具車。對他們來說,旁邊的圍欄頗高。每次我看到這些邊緣的位置,總是有點擔心。他們會不慎掉下去嗎? 到時候,我又有足夠時間,在他們幼小的身驅翻到湖裡之前把他們抓住嗎? 夜色漸沉,湖反映路燈的微光,燈光泛著鱗波。國族主義思想研究告訴我們,很多時候一個群體分享的未必是血緣,而是共同的經驗,共同的抱負和理念。可惜,我們很容易記住,再輕鬆地忘懷,原來人的記憶跟意志同樣脆弱。當共同經驗過去,共同理念未至,而記憶是它們不可靠的載體,國家根本難以形成。眼前的過去意志的投射原封不動。更糟糕的是,跟國家不同,一個人的靈魂是不公共的。孩子沒有掉下去,國族也尚未存在。這一切都未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