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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禁

2017/11/29 — 20:28

《原罪犯》一幕

《原罪犯》一幕

今年是自己有份創辦的《JET》成立十五周年,同年,我搬進去一個沒有窗的辦工室。十五年,竟然第一時間想起2003年,韓國導演朴贊郁《復仇三部曲》的第二部《原罪犯》,男主崔岷植,就是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被人囚禁了足足了十五年。

在一個晚上,他還在電話亭跟小女兒通話,說著快回家跟她慶祝生辰了。就這樣,他忽然給人無端擄走,沒有原因不問緣由,被囚在斗室。看來是一所三星級的酒店房間,有梳化椅、餐桌、電視、浴室,一切生活所需俱全。偏偏就是沒有窗戶,四面牆都是密封的,看不出外間風景也分不清晝夜。大門位置是一座鋼閘,鋼閘底部只有一個長方形小口,每天都有專人把三餐食物從這小方口送進來。可以理解,把他囚禁的人不要奪命,他只是純粹要禁制崔先生的自由。在初段日子,崔先生嚐盡各種有十個巴仙可能成功的逃走計畫,可惜四幢牆最終還是很結實的把他封堵了,密不透風,他就像被關進一副空間比較寬大的棺木,限定了鮮氣也滅絕了所有希望。沒多久,崔先生已經接受自己被囚禁的事實,他只是想知道:這是甚麼地方?我要被囚禁多久?還有更重要的,究竟在這世上,有誰跟我結下如此深仇惡怨?

說起來,食物是不錯的,可是送飯來的人,完全不會說半句話。當然別指望從他們口中得知自己被囚禁的原因,後來就只是奢求他們隨便發發聲音,至少知道送飯者的大概性別和年齡也似絕無可能。他們就像被輸進程式的機械人,只是寂靜地,把食物放下,然後離開,沒有半句惡言相向,就是細微的呼吸聲也生怕讓你聽到似的。他能聽的,除了電視節目的聲音,就是自己聲嘶力竭的哀號。但日子一久,你發現即使你叫破喉嚨,也只有空洞的迴響,偶然你控制不了神智,把自己的拳頭往牆身狂轟,妄想有朝一日會把牆壁的某個弱點擊裂,然後最終,只落得手骨損裂的下場。即使你想自行了斷,房間會自動送出迷暈氣體,讓你好好安睡過來。讓你重新記清楚你被囚禁的重點,對了,不是要你失去性命,甚至這是綁犯最不願看到的事情,他們的目的,是要你失去自由,無休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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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犯》這上半截戲實在引人入勝,既讓我設身處地想像,如果自己被囚禁十五年,可有能力意志抵過去?十五後這世界會演化成甚麼模樣?自己又會變成怎樣的肉身。經過長時間的叫天不應叫地不聞,很容易想像,要麼便變成神經病患者,要麼只好強迫自己真正冷靜下來,慢慢把思路整理。像崔民植般,拿起記事簿和原子筆,慢慢默寫自己過去有可能對不起的名字:張永河、勞國文、錢國森、李永濤……。原先以為,自己做人一直不過不失,痛恨自己的該不會太多吧。是了,人到了極度寂靜的空白狀態,紊亂的大腦線路會重新啟動過來,靈魂從來沒這般純淨,很多以往沒印象的鏡頭,竟然陸續浮現。然後邊細想邊默寫,一點一滴把前塵往事重新理順,幾乎把走過的人生重新慢速回帶,想起了許多曾經:曾經對公司同事使盡卑鄙無恥的下流手段;曾經對上司作過虛偽賤格的肉麻奉承;曾經在大學時代裝同性戀把女孩子一個個騙上床……,一直抄寫到,不經意竟然回到小學時代,想起自以為潔白無暇的時代,曾經偷偷把同學的羽毛球拍夾生拗斷,把別人的小金魚毒死,也嚐過半調笑半借意的非禮還沒發育完好的同班女同學。雖未至於傷天害理,卻也有可能為今天自己被囚禁埋下伏線。今天所有事情之發生,背後總有個人物,都該有個理由吧!原來自己,並不是自想像中的正人君子;也原來自己,或大規模或芝麻綠豆地,一直幹著不少對不起別人的事情。把一個一個名字記寫下來,名單比想像中冗長得多,有可能企圖置自己於死地的人,出乎意料之外廣存在這世上。

我沒有被囚禁下來,但年紀大了,曾經以為自己不再介意別人看法,裝酷的在這世界獨斷獨行。想不到原來自己介意。當發現這世上存在一定數量痛恨自己的人,即使那些群眾當下未必能奈得你何,內心仍是會戚戚然,毛孔仍是會忽爾閉塞,整個身體呼吸不暢,簡單說就是良心過不了去。這世上當然總會有些人,每天二十四小時想盡辦法形容自己的好,誇大自己的善良。我很羨慕他們,即使普天之下的人都恨透死他,都把他罵個狗血淋頭,他依然天生有一層極強的防護罩,來壓縮他自己僅餘的智慧和對世情的通透,也把無知和瞎心眼巨規模放大。只要從來沒有被囚禁,他們仍舊活在自己的領域。你以為他可憐,他不知活得多消遙,身上的肉沒停止生長過。我不是個好人,不用把我囚禁十五年自己都知道!又或者,自己還剩餘些微的良知,一直沒停止過囚禁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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