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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拳王

2019/3/8 — 10:03

via unsplash.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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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堡扒好吃嗎?」韓柏問女兒。

「很好吃。媽媽,你的牛柳呢?」

「也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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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平治終於來到酒店大門前,侍者打開車門,離開車廂卻只有妻女,還有老闆的手下。

「爸爸,你明天會過來接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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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小心點。」妻子麗絹說。

韓柏點點頭,目送兩人經過酒店的旋轉門。

司機說:「看夠了吧,你經歷過多少次啦。」

韓柏回應:「第十五次啦。」司機冷笑一下,在倒後鏡看見韓柏那對冷峻的眼睛,立即變回一張撲克臉。

「要多久就會到達?」

「大概四十五分鐘吧。」

韓柏鬆了領帶,閉上雙目。

力雄登上小巴,在褲袋左找右找才找出六元七角。車資可是六元九角。他對司機笑了笑,感到背光有數道銳利的目光。

終於,他在後褲袋找到個一元,忍痛將七元放進錢幣箱。彷彿他聽到司機一句「連八達通也沒有」。是的,力雄現在沒有八達通。以前,他會用這張小小的卡,在便利店買一盒燒賣或一隻雞腿,三四罐啤酒,就在公園坐一個晚上。

力雄坐下,背包放在膝上,緊緊抱著。

他知道,一個小時後的拳賽會改變命運,但是不知道是好的還是壞的。

力雄下了小巴,看見蛇仔明正在垃圾桶旁抽煙。他也很想抽。為了打拳賽,已差不多三個多月戒絕抽煙。也許過了今晚的拳賽一過,他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狠狠地抽一根煙。

蛇仔明在垃圾桶上捺熄煙蒂,說:「你吃飽沒有?」力雄「嗯」了聲,剛才吃的麵包在腦海浮現。

「今次當普通的拳打就行了。」蛇仔明領著力雄來到車房門前,拍門三下。力雄又「嗯」了聲,他知道今晚打的,可不是場平時的拳賽。

「坦克車,快到了。」韓柏馬上睜開眼睛。

在老闆的社團中,韓柏另一個綽號叫「坦克車」。每次跟他對戰的人,要不身體被輾碎,要不意志遭踏平,再也不能踏上擂台。

今次的對手是個叫力雄,以前是個業餘泰拳冠軍。經理人是個社團中人,綽號「蛇仔明」。

平治停定之後,韓柏腦內只有一個想法,就是將那個叫力雄的男人摧毀。他步出汽車,冬天的寒風吹過來。一個穿黑色西服的男人帶他到車房的後門,喊了聲「是我們」。小門打開,兩人進去。韓柏回頭看,平治早就離去。

韓柏在更衣室脫去全身衣服,穿上拳師褲,在鏡子檢視。四十五歲,腹肌還是菱角分明,不枉每天在健身房鍛鍊四小時。躺在長木椅,按摩師在背上塗油,一陣又一陣的熱力從雙手傳來,放鬆全身肌肉。

外邊傳來吆喝,偶然有些肉體撞擊的聲音。

力雄換好衣服後步出更衣室,上身穿了件灰色T恤,下身還是那條跑步短褲。他開始做打影的熱身運動,之後就在地上做拳上壓。打拳賽當天,他不會看其他拳賽。

大約半小時後,蛇仔明走進來要力雄出去。力雄彈起身,拳頭發熱。還未步入拳賽用的地牢,已聽到裡面的叫喊。

「十連勝,十連勝,十連勝……」

「我聽說外圍買你贏的人,比之前的拳手都要多……」蛇仔明在力雄耳邊說。

所謂的擂台,只是個三米見方,由及腰的木板圍著,地上鋪了木糠的地方。力雄跨過木板,雙目凝視對面。

坦克車韓柏左手按著對面的木板,跳進場地。

「坦克車……坦克車……坦克車……」韓柏單臂舉起,觀眾才稍為安靜一下。他脫去上衣,展示一身堅實如巖石的肌肉。打量一下對面的力雄,韓柏臉上不禁露出微笑。手長腳長,一身深棕色的肌肉看來十分強壯,可是體型比自己起碼小一號,少說也有十公斤的差距。這可是輕量級和中量級的差距。除非拳技遠勝,否則體重較輕的拳手必輸無疑。而且那只是規矩多多的拳撃,今次打的可是毫無規則的地下拳。

場外拿著「大聲公」的胖子叫道:「兩位準備好了沒有?」韓柏和力雄點點頭,互相凝視。力雄擺出預備姿勢,韓柏則雙手垂下。

「打!」兩人立即移前,兩個空拳輕碰一碰。力雄忙後退兩步,避開韓柏的刺拳。他左右輕跳,不與韓柏連成一線。韓柏左刺拳開路,步步迫近,縮窄力雄的移動路線。果然,力雄的背脊很快就碰到木板,只好一下前蹬腳,逼退了韓柏半步,卻見對方的腳刀快踢到自己肚腹,忙側身閃避。韓柏這一腳打得木板兀自震動。

力雄左右直拳,均被上臂撥開,低掃腳踢中韓柏前腿。韓柏在力雄臉上印了一拳,右勾拳隨即打向力雄腹部。力雄退開,眼角瞥見對方的左腿橫掃已至,急忙屈身垂手去擋。右臂一麻,猶如被抽一鞭,身子向左退了幾步。這一來一回,觀眾看得大聲喝采。

韓柏繼續用左刺拳控制距離,右手偶然打出的直拳已足以把力雄打退幾步。力雄幾次衝前,均好像把鼻子直接送往韓柏的拳頭,只賸下那低掃腿,有時中一下,有時兩下。韓柏彷如不覺,人卻退開了。

「停!」胖子大叫,第一回合結束。

小弟將手機接駁至酒店的電視機,再在手機掃了幾下,本來黑畫面的電視機出現車房地下室。

「有串流真好,現在普通人都可以做直播了。」小弟說,坐在女孩床邊的沙發。女孩正在熟睡。

麗絹似乎沒有聽見,她一對高跟鞋早就踢掉,修長的雙腿捲摺在床上。

「打!」片中的兩人來到中間。韓柏立即進攻,雙拳雙腿不斷往對方招呼。雖然串流影片的收音不佳,妻子還是聽到丈夫打在對方肉體上發出的撞擊。她的眼睛咪成一線,好像不想見證另一場暴力的展示。她摸摸自己的臉蛋,摸摸鼻子,彷彿那一拳一腳是打在自己身上。

對方看來也不是庸手,抵擋韓柏一輪急攻後,連踢三四腳。但很快又被韓柏反擊,只好舉起雙臂把頭縮在裡面,腳步卻沒有絲毫踉蹌。

「坦克車贏定了吧。」小弟點了一根香煙。

「應該吧。他每天練拳三小時。」麗絹伸手輕輕巧巧拿了小弟的煙蒂,放到嘴唇抽了一口,在上邊留了個桃紅色的唇膏印。

「接了老闆的通知以後嗎?」

「那就加到六個小時。」

「在家的時間很少吧。」畫面中的韓柏連環兩腿,均要力雄用雙手才可擋開。

「可不可以不看呢?」

「是老闆的命令呢。」

「為何今晚是你呢?」

「抽籤的,其實大家都想看。」

「看甚麼?」

「看坦克車那美貌的妻子,看坦克車為何這麼有福氣。」

麗絹沒有回應,目光似乎對著小弟白膩的脖子。

電視機中的兩人再次分開,走向屬於自己的角落。

「不能再和他硬拚了。」蛇仔明將冰袋放在力雄的額頭上。力雄的左眼腫了,嘴角破了,兩脅被勾拳打得發紅,最嚴重的傷勢卻是右臂,前臂骨被幾下沉重的鞭腿踢裂了。

韓柏在對面來回渡步,就像一隻準備出擊的獅子。他的左手按了按左膝與大腿之間的地方。

「我在他左腳踢了多少腿?」力雄說,聲音沙啞,是剛才脖子中了一拳所致。

「呃……我沒有特意的點,總有五六腿吧。」

力雄搖搖頭,他知道拳賽開始至今,踢中了韓柏左腳十六次。

大部分人參加黑市拳的理由都是為了賺快錢,可是賺快錢的原因就各有不同。有些人只是貪,嬴得一兩萬就可以大吃大喝,花光了再回來參加。有些人在外邊欠了六七萬,在車房底打上五六場,足夠還個利息,不用給人在門前淋血油、噴大字。

力雄一開始是為了還債而打拳,還清後卻不知甚麼理由繼續參加,還一直贏。當老闆派人通知韓柏要參加比賽的時候,力雄已經連勝九場,這場如果打敗了韓柏,他會嬴得十萬。

老闆擔心的當然並非這個。

地下拳一直可以賭外圍,是各大社團中上層的玩意。因此部分的參賽者是社團打手,畢竟與其把錢押在陌生人,還不如買自己人取勝。

兩天前,老闆請韓柏上中環陸羽午飯,在他的茶杯倒滿香濃的普洱茶,說:「這場你不能輸。」

「老闆,我從來沒令你失望。」

「我知道。我聽下面的人說,這次的對手已打勝了其他字頭的拳手。」

「老闆,我可不是那些拳手。」

「這次的賭注不是小數目,我希望你打得再謹慎些。」

韓柏沒有問涉及的數目是多少,既然老闆說「不是小數目」,那就應該不下於千萬元。就算強如老闆的社團,一下子掉了上千萬元,不但是個沉重的打擊,更可能從此翻不了身。

「我們後天接你家人去酒店,你放心去打吧。」

韓柏默默喝了口茶,看著浮在表面的茶葉。

第三回合一開始,韓柏就搶攻,連環三拳中頭。力雄搖搖欲墜,抱住韓柏,雙手擒住頭頸,用力向下按,同時提膝撞擊。

蛇仔明緊握著白毛巾,準備隨時拋進場內。兩人互相擒抱時,他忽然想起一個綽號「肥龜」 的同學。這個肥龜人如其名,憑著自己體型,經常欺負同學,有次他問蛇仔明要飯錢。蛇仔明正要拿出錢包,旁邊衝出一個力雄,一拳打在肥龜臉上。兩人互抱的時候,不知力雄用了甚麼方法,膝頭總是找到地方撞在肥龜那圓鼓鼓的大肚子,過了一會,肥龜就頹然倒地。

場中響起一下濕濕的怪聲,就像一包滿載液體的塑膠袋丟在地下爆破。中膝的是力雄。他調整身體角度,找了個空檔,撞向韓柏肚腹,卻在肋下滑開。力雄剛想平衡身體,卻見韓柏右肩快動,一股劇痛從額角傳來,蔓延整個頭部,眼前一炸一炸地發白。

韓柏的肘頭沾著血。這也是韓柏策略的一部分,肘擊本是泰拳擅長的,韓柏於泰拳冠軍施展這一技巧,創傷對方身體之餘,更可消磨對方戰意。韓柏略鬆雙手,左肘打在力雄臉頰。力雄借勢退開,腰間被韓柏踢了一腳。韓柏拳腳肘膝齊出,力雄接連中招,依然屹立不倒,低掃腳還是不斷踢出,不斷命中。

第三回合結束時,一共踢中了二十三腿。

當韓柏的右肘在力雄額上留下一條約五公分的傷口時,麗絹雙腿挾著小弟的腰。小弟氣喘連連。麗絹怕吵醒女兒,嘴巴咬著枕頭袋,不讓呻吟聲洩露出去。

「打!」電視機畫面只有一人再次走到擂台中間。

小弟在她體內劇震起來。

「打!」韓柏正想迎上前來的力雄,一股刺痛從左膝直上整條大腿,肌肉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力雄的右腿脛第二十四次踢在劇痛的位置。韓柏退開兩個身位,還未落地,力雄的左腿像砍柴般撞進大腿內側。左腿向左甩出,同時拳頭就在眼前不斷擴大。

韓柏在打黑市拳以來,首次被人擊中面部。剛抬起雙臂,左腿又中了一腳。這一腳比之前都要重,踢得韓柏差點要跪下來。

觀眾的歡呼聲大得令人耳聾,有些人更將啤酒瓶掉碎在地上。

韓柏飛撲,右拳呈彎曲的軌跡打向力雄下巴。右拳甚麼也沒有打中,左腳被掃,立即仰天摔了一交。力雄的膝頭落在韓柏胸上,掄起左拳落在韓柏臉上,再掄起,落下,像捶釘子。觀眾靜了下來,全場只聽到鼻骨被擊碎。打下十多枚釘子後,韓柏雙手攤開,軟垂兩旁。人堆傳出嘔吐聲,擴散出去,大家都將剛才吃的熱狗,喝的啤酒,吐了滿地。

胖子這才衝進來,拉開力雄,舉起他的左手,鮮血沿住手臂流下。力雄離開場地,回頭一看,坦克車依舊躺在地上,一張臉像個被踏了幾遍的番茄。

蛇仔明來到車房的辦公室,在慘白的燈光下,接過滿是鈔票的公事包。他點數清楚後,就扶著力雄離開。力雄的第一句話是「去醫院」,然後就抽蛇仔明遞上的煙。

酒店房裡的男女穿好衣服,小弟在西裝口袋中掏出一柄摺刀,亮出刀刃說:「你們快點走吧。」說著把摺刀刺進上臂,一扭。床單開了一朵又一朵血造的鮮花。

麗絹帶著女兒上了的士離開酒店,看見一輛黑色平治停在門口。

韓柏在木糠地躺了不知多久,感到有人托起腋下,另一人抓著雙腿,搖搖晃晃把他提起。他的頭被套上麻包袋,身子像個麻包袋般被扔到半空中,落在堅硬而不像實心的表面,背脊痛得想叫出來。叫出來的都是啞啞的聲音,臉上的肌肉像心臟般跳動,一種熱,伴隨著痛,從裡面透出來。

韓柏躺著的表面搖晃起來。他嗅到熟食放久了的餿味。掙扎,驚覺雙手被反縛。他肋下被人踢了一腳,一把男聲說「別亂動」。表面停止搖晃,聽到開門聲,有陣冷風吹進,腋下和雙腳再次被抓起。搖搖晃晃又走了一會,落下,落在一塊硬地,還好像有些沙粒。他想站出來,但左腳的疼痛令他只可跪著。

臉上傳來一陣火辣,麻包袋被拔出。韓柏用腫得只有一線的雙目,隱約看見一個老頭站在身前,聽到「把我的臉都丟盡了」,胸口被人一推,身子就跌進一個坑裡。他略為清醒,一把沙就撥在臉上,接著是另一把。首先動不了的是雙腿,之後動不了的是腿間,接著動不了的是雙臂。當頸項也動不下,他開口叫,泥沙就湧進來,聲音被迫回到胃裡去。

力雄養好傷後,收到蛇仔明電話約他吃飯,地點是中環的陸羽茶室,還要他穿得體面些。力雄微感奇怪但穿了件應徵的西裝赴約,卻見蛇仔明坐在一間廂房的一張小桌子,點了瓶威士忌自倒自飲。力雄看了瓶子就知是貴貨,就問:「最近有甚麼好路數?又上酒樓,又點好酒。」

「好路數也是你雄哥帶出來的。」

「可真奇怪,這個我也不知道。」

「你記得坦克車嗎?」

力雄點點頭,倒了大半杯威士忌,喝了一口,有股暖意在胃裡升上來。

「他屬的字頭沒了拳手,正在找代替,找上了我。」

「他們想我打嗎?」

「你真聰明。」

「不行啦。」

「他們的阿公來了,就在後面那一桌。你推卻就跟他直接說。」力雄信眼望去,看見一個瘦小的老頭獨坐一桌,附近的桌子都坐滿穿黑西服的男人。他們的目光都向力雄飄來。

力雄把手上的威士忌一口喝盡,站起身,步履穩實的向老頭走過去。

原刊於講故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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