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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戀二十(第二本第四章 1995-1996)

2016/8/23 — 14:02

自修室。(資料圖片)

自修室。(資料圖片)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姿勢溝到葉宣宣後,第一項活動:溫書。對,我當上補習老師,在政府圖書館內設的自修室跟女朋友研究化學。嚴格上,是她在研究化學,我在研究她。我說,如果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問我吧,我懂的都會答你。結果,三小時內,她沒有出過一粒聲響。

我又不覺得特別悶。自修室內,有很多似我跟葉宣宣的小情侶,一對對卿卿我我,寓工作於娛樂。我相信大部份想拍拖又唔敢唔自修的,其實都是中五或中七的同屆學生,就只有我一個讀中六,基於距離公開試試期尚有一段時間,壓力細得多,所以有閒情逸致周圍觀摩。然後,你會發現,會認真讀書的學生,好樣的,真係佔全港適齡學生總數一成都唔知有冇。我瞄一瞄坐在身旁的葉宣宣,突然之間,覺得自己都已經夠幸福了。

時間差不多,也要離開,因為葉宣宣要趕回家晚飯。「星期六晚,有時間嗎?」我問。「有呀,什麼事?」「無,我有個朋友去咗尖沙咀間意粉屋做侍應,我諗住同埋你去幫襯下之嘛。食完飯,順便可以去睇吓燈飾。」當年,未有什麼幻彩詠香江,商場又未開咁多,又未流行做大型聖誕佈置,每一年度的聖誕燈飾仍然是城中大事,主要集中在尖東大廈的外牆。我最喜歡坐在26號巴士上層,一眼睇晒。呢個亦係我的打算,既慳錢也不失浪漫。「好吖,我都好耐無睇過燈飾。不過,你個朋友已經無讀書?」「無啦,諗住遲啲考警察呀佢。」「就係你之前提過嗰個小豬?」「係呀,咪就係佢囉。」「好吖,我都想識佢。」「咁就咁決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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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晒都係第一次認認真真出街拍拖,點都要整番份禮物仔。我決定去番買刻名水杯間鋪頭,老闆好似認得我,又好似唔認得,我今次唔買水杯,改買條手鏈仔,印葉宣宣個英文名。原來真係認得。「咦,個名唔同咗喎,咁快就換咗畫啦,後生仔。」「換鬼換馬,上次隻水杯仲喺我度。」我份人不會自吹自擂。雖然,我真係有一刻諗過作大作到過搞完上一手李嘉慧啦,咪換第二個目標囉之類。「唔緊要呀,最緊要換得快嘛,我好似你咁嘅年紀,全班女同學都追過晒呀。」老闆好快手搞掂條手鏈,我亦無謂浪費太多時間去陪佢吹水,拿拿臨俾錢走人。

今次同葉宣宣一齊,醒目了,雖然一樣全校都收到風,知我有個女朋友,立即將視我為失敗者的同情心減半,變成話我搵到個水泡。但至少唔係一個溝唔到女嘅可憐蟲。不過,我都唔敢再高調得咁離譜,日常在學校,盡量少提女色。都唔知究竟係我刻意收斂,定真係無呢個意慾,總之個討論熱情同討論範圍都唔及李嘉慧時的一半。好了,去到周六,我約了葉宣宣五點尖沙咀碼頭鐘樓等。當年,唔過對面海的話,唔係約五支旗杆等,就係鐘樓,冇第三處地方,無得約你去The One或者iSQUARE,又唔會叫你去三角公廁咁騎呢。我準時五點去到鐘樓,葉宣宣已經企定定。又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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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歷史性一刻出現了,我伸出右手,拖住她的左手。好自然,好合理,完全唔係舊式電視劇中,男主角又忐忑,女主角又欲拒還迎,要把握行雷閃電千鈞一髮之際先十指緊扣到,只係好無趣味地拖住就拖住。又要重覆一句,最緊要敢做,拖落去,佢唔俾你拖,咁都係回復原狀啫,你其實少少損失也沒有。拖拖下,由碼頭行入海港城的過程中,葉宣宣的身體語言似乎有少少尷尬,然後,連我都開始明白點解會尷尬。因為,佢的手汗問題,實在幾嚴重。唔緊要,為咗顯示出我的誠意,我專登再握得大力啲,葉宣宣好明顯感受到,用力回應了一下,至鬆開手,用另一隻手取出Tempo紙巾:「唔好意思呀。」

使乜唔好意思呢,衛生呢家嘢,我不嬲不在意,跌落地的魚旦,可以照樣執起擺入口。「無事喎,我多謝你俾我拖住,我覺得好溫暖好溫馨。」然後,我從外套袋中拎出條印咗葉宣宣英文名的手鏈。佢收到份禮物,打開,表示高興,仲立即戴上手。「多謝你呀,好得意呀!」嘩,又多一項優點。至少誠實。唔係話佢要求低,係話佢唔會偽善地大讚條鏈好靚好名貴。我成世人,最憎偽善,你擺明車馬係個惡人,我還可以提高防範,但係你陰陰森森,對住我時趕盡殺絕,用盡所有方吞食所有,見我重傷唔問候一句仲要加多兩刀,擰轉頭面向世界,卻可以即時擺返一號笑容二號客套用語,就真係好恐怖,防不勝防。

陶大宇好明顯是這一類人,十五年後,我遇到另一個更出色的。葉宣宣讚條手鏈得意,非常中肯,反而令我聽得舒服。佢無嫌我俾部步步通李嘉慧,只係俾條手鏈仔佢,也真夠好彩。更意外的,是葉宣宣竟然喺佢個手袋仔拎出一個用包裝紙包好的盒仔出來。我都有禮物收?「我可以拆開嗎?」「緊係可以啦!」我忍唔住不守禮貌地直接粗暴地撕爛張包裝紙,見到一個圓形玻璃樽,裝滿一隻隻手摺的紙烏龜,目測都應該有百幾二百粒。

唔係啩?我驚我會喊出聲喎。我感動到想即時擁抱佢一大下,但由於葉宣宣身材太澎湃,反而成為陰影,太容易被誤會為抽水,所以我的理智制止了我的衝動。我只係呆呆地望住面前呢位女朋友。「我真係估唔到會有人對我咁好,我好多謝你!」「我要多謝你陪我溫咗幾日書嘛,又教我功課。」教功課?我好似一次都未教過。唔緊要啦,呢個時候,唔好再分得咁清楚,如果我當時已經廿七歲,一定咀咗落去然後截架的士去最近的一間維多利亞,手頭鬆少少,去間五星級酒店也捨得。可惜,當時,得十七歲,經驗方面可以稱得上為零。我只好按照原定計劃行事。「不如,我哋入去食飯囉。」「好呀,行囉。」

在那一剎那,天地良心,我完全忘記了李嘉慧的存在,打算一心一意對葉宣宣好,好到天荒地老,好到死前一刻。可惜,不似預期的,不只天氣,還有很多很多,例如際遇,例如你最重視的人到最後怎樣對待你。而似預期的,可能只得人到最後總要一死的宿命。我跟葉宣宣,留低的最好的畫面,就在這一格。如果,這一格,能夠定不來,不動,有多好。我現在就可以不用辛苦地寫下去,我就可以不用每日狂吃十幾二十粒抗抑鬱藥。我就可以依賴這一樽紙烏龜開開心心幸福快樂地活下去,不用面對被最愛的人背叛、傷害再羞辱,而我連報仇或掙扎的能力和勇氣也沒有。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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