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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戀二十 (第五本第三章)

2017/3/29 — 11:39

「一取回行李,二話不說,衝上的士飛去酒店。」(紐約市的士 l 資料圖片)

「一取回行李,二話不說,衝上的士飛去酒店。」(紐約市的士 l 資料圖片)

很少人理解到那種思鄉病是什麼的一回事,讓我盡量描述一下。我一落機,等待過關,已經好想上返飛機,立即飛回香港。當然不可能。只好乖乖地排隊過關。內心開始焦慮不安,想起自己做過的壞事,想起好久未跟父母吃過一餐飯,想起家居的擺設,由門口開始數到去睡房,心跳應該比平常快了一倍,手會震,很想哭但哭不出,比小孩子不見了心愛玩具更不濟。

一取回行李,二話不說,衝上的士飛去酒店。那時未有ipod,我帶了部Sony MD Walkman,不斷聽粵語歌來鎮定情緒。一入到酒店房,用冷水洗了一次臉,馬上去business center找電腦上網,費用昂貴在所不計。ICQ接通後,跟可以即時通話的人都通話,第一選擇當然是Amber。

「你沒事吧,不要嚇我呀!」「我想即刻返香港。」「你唔係要做嘢咩?」「係,所以先唔走得。你可唔可以幫我問下航空公司,我張機票可否提早一日飛。我一做完嘢就走,不留多一晚了。」「究竟發生乜事呀?」「我好似覺得全世界,唔係,係全宇宙得番我自己一個人。唔知點解,我都唔知點解,明明身邊有鬼佬又有中國人。」「你鎮定啲先,深呼吸,我喺度嘛,點會得番你一個人呢?」「總知你幫我問下張機票可唔可以提早一日啦!」「好啦好啦,我幫你問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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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問完,答案是我要自己去機場counter再問。我在酒店房間開著BBC新聞台,沒有用。那個時候,才知道翡翠台也有翡翠台的好處。明明樓下便是鬧市,我卻完全沒有意慾落去行一轉,欣賞一下曼克頓的風景,無數看過的荷里活大片的場景。那年是2000年的冬天,911恐佈襲擊都未出現,我沒理由未卜先知怕有飛機撞向世貿中心所以不敢走來走去。只是一味驚,唔知驚乜,哭又哭不出,終於忍唔住,去樓下電話亭,入銀仔打長途給Amber。

「好對唔住,我知道我好對你唔住。」「你唔好咁啦,你不如去搵套歌劇睇啦。《Phantom》啦,《Cats》啦,我不知幾恨睇呀。」「下次佢哋嚟香港開騷,我一定同你睇。」電話費貴,講唔夠兩句,我又死死氣上返酒店房。想睡,又睡不著,那時毫無經驗,也完全預計不到自己會發病,什麼也沒有預備。沒有預先下載一季美劇,沒有帶小說,沒有帶安眠藥,最重要是,沒有帶條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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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不安,已經直達神經病的境界。一晚沒眠,第二朝,晨咁早,坐的士去另一間五星級酒店,先登記,飲罐可樂,等桂莉芙柏德露及賓艾佛力出來。畢彼特的女友突然出現在眼前,那種感覺很夢幻,跟看到劉德華周星馳是另一回事。我好想跟他影合照,但會場大約有十個保安二十個公關三十個工作人員,規舉列明不可拍照。而當年也未有自拍神棍這回事,未有Go-Pro,相機就是相機,細部極有限。數碼相機未算很普及,因為像數很細,記憶卡也不夠大容量。即係話,不要說合照,就是離遠影影他的頭髮,也不可能。而我永遠記得這一套不太好看的愛情片:《自製多情》。

我跟大隊,盡力聽他們說得飛快的英語,再扮晒嘢地問了一些得體的問題,便收工。過程,十分鐘也不夠。我飛了十幾小時。如果,我無思鄉症,真係好好好好好好好好正的工作。問題是,我有。而第二日,我還要飛一程內陸機,由東岸的紐約飛去西岸的洛杉磯。我不是打NBA的球員。

病況依舊沒有好轉。我帶去的MD碟,聽完又聽再聽再聽,來來去去都是那幾十首歌。內陸機很細架,我大份極也不是美國人體型,連我都覺得坐不落去,不明白外籍人士如何頂得順。一到埗,環球電影公司已有名貴專車接送,去到比華利山的酒店,間房,大到應該用來開生日派對,找幾十個比堅尼女郎玩捉迷藏,個廁所,大過我間村屋的整體。Shit,我只感到空洞,和寂寞。

在洛杉磯,更恐怖。因為,樓下是馬路,用腳步行的話,行一小時也未也見到餐廳或便利店,等巴士,好似等三小時才會有一班車。我死了。不敢以身犯險,又返回酒店房order room service。我知道有幾位香港記者同行,我不敢找他們,怕被嘲笑。事實上,我也在嘲笑自己。真係好好笑。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我又去了business center,用錢,上網,找Amber。在香港,我自小也孤獨,朋友不多,交際更少,常常一個人我行我素,為什麼身在異地,會不安得如此恐怖?你覺得不夠恐怖。讓我告訴你訪問完占基利之後,行程終結,發生了什麼事。我乘搭內陸機回到紐約,原定計劃是在酒店睡一晚,第二日才去國際機場,飛返香港。結果,我等不及,即時去了機場,跟國泰的空姐講,我一定要坐今晚的機返香港。她們可能以為我有什麼急事,盡力幫忙,當時是朝早,最近一班返香港的機,在晚上,相距大約十四小時,已機位已滿,我只可以被放在waiting list。空姐說:「你可以出去行吓,留低電話,有位,我們打給你。」我話:「不用了,我就坐在這裡,等。」等了超過十小時,不誇張,終於等到一個機位,我可以比原定計劃提早幾小時返香港。Yeah!好划算。班空姐以為我是神經病。好彩,那時還未有超強勁的防恐襲意識,否則,我應該已被拉去國安局接受調查。

更可怕的是,那份不安,現在,身在香港九龍新界,我也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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