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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戀二十 (第五本第四章)

2017/3/30 — 6:52

「回到香港,彷彿由地獄爬回人間,不,相對來說,是爬上天堂。」

「回到香港,彷彿由地獄爬回人間,不,相對來說,是爬上天堂。」

回到香港,彷彿由地獄爬回人間,不,相對來說,是爬上天堂。我跟公司的秘書小姐說起這件事,她笑到喊:「我幫過咁多同事搞機票,都未聽過有啲咁嘅事。咁下次出trip,唔使預你啦。」我冷靜地想一想,事實上,我係好想找出發病原因:「可能係美國太悶無嘢玩啫,如果去英國,就唔同啦。可以去睇波,可以去買唱片,可以食炸魚薯條。」講完唔夠一星期,就有另一間電影公司邀請我過倫敦,今次就是《不死劫》布斯韋利士了。

Amber知道我又要飛,擔心得想死:「你不如唔好去啦,一陣,你又出事,咁點算?」「英國喎,好玩咁多,大不了咪落酒吧睇波囉。而且,去幾日啫,今次。」「咁呀,好啦,你自己小心啲,見到《哈利波特》精品,買啲返嚟送俾我啦。」「係喎,哈利波特係英國人喎,買支魔法仗俾你諗咒語囉。」「我搵啲嘢俾你做,等你無咁悶咋。」「唔使咁驚喎,我有個朋友去咗倫敦讀書,我去到,有乜唔掂,咪叫佢睇住我囉。」

於是,我又飛啦,機程短少少,一樣咁長。一落機,今次不是心理有事,是身體有事,我頭痛,頭暈,想嘔。千辛萬苦捱到去酒店,攤在雙人大床,郁都郁唔到。勉強打了個電話給那位舊同學,像叫救命。出外果然要靠朋友,朋友帶了碗白粥來,英國倫敦唐人街的白粥,可以有幾好食?係好好食,在那一刻,一碗白粥好過給我Jamie Oli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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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發燒喎,我去幫你買啲藥啦。」病有病好,病時,思鄉感與不安情緒會被輕輕遮掩。身體上的痛楚,我捱到,頂唔住的,從來是心靈內的折磨。病了一晚,第二朝總要去開工。嘭嘭聲去到目的地,好快,布斯韋利士就出現。有過上一次經驗,驚喜度已減半,但我話晒是《Die Hard》的fans,你話如果我可以帶套DVD俾佢簽名,幾好呢。

訪問又是十分鐘內完成,十個記者隨即鳥獸散。十分鐘,一問一答,來回三四次,散場。第一時間,衝去電話亭,打返香港找Amber。「你點呀?今次有冇好啲呀?」「無,仲嘔埋。」「咁英國靚唔靚呀?」「我間酒店房幾靚。條街就唔知,仲未有心情行。」「咁你記得幫我搵哈利波特嘢,你咪有啲寄託,唔會咁不安囉。」都有道理。但我肚餓,要搵餐廳先。結果,我去了唐人街吃叉燒飯。呢碟叉燒飯,我可以稱得上係我人生食過咁多碗叉燒飯中,最難食的一碗。啲叉燒,硬如石頭,味又怪,根本冇豬肉的質感,所謂的蜜汁,可能是墨汁之誤。大家樂的叉燒飯,原來是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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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完飯,便打算去搵哈利波特。不用搵,通街都係,結果我在馬莎買了一條霍格華茲的頸巾給Amber,去Harrods買了個環保袋給阿媽,買了幾包藍色的萬寶路給老豆,已經頂唔順,分心大法失效了。嗰種全世界得番自己一個人的不安感,又湧出來。那時為2000年臨近聖誕,天氣寒冷,但街道熱鬧,我卻覺得自己身在荒島,還要是一個正下雨的荒島。

隨後,有一幕,我自覺得有型的畫面出現了。我身披大褸,冒著雨,飛奔到電話亭,皮鞋濺起地上的積水,我一臉焦慮打去找Amber。沒人聽電話,她應該正上堂吧,我更加焦慮。這還不是拍MV?我改為打電話回公司,找秘書小姐:「我張機票,可以改提前起飛嗎?要加錢的話,我自己出吧。」哦,補港幣千幾蚊啫,呢啲錢,唔慳得。

又再一次失敗而回。為了避免悶死各位讀者,以後的經驗,我就略過不談了。只可以說,最離譜的一次,是一個人去東京採訪《侏羅紀公園3》,一樣出事。已經是東京,香港人的天堂,還撞正我生日,真係大條道理玩乜都得。結果,都係一個匿在細細的酒店房。我終於死心。明白了一個道理,我重視的,從來不是客觀的地理環境,從來是身邊有什麼人。在往後的日子,跟女朋友,跟一大班朋友,跟家人,去任何地方旅行,我一樣玩得高興,重看舊相也懷念。而一個人,最遠,只可以去到西貢,我懷疑過澳門都唔掂。

一個習慣孤單的人,理應不怕孤單。我也不知怎解釋。當年,覺得最多咪以後都唔一個人出trip囉,沒什麼大不了,不會死,沒想過要去找精神科醫生處理症狀。現在後悔了,潛藏於內心的病態一旦被引爆出來,我現時一個人身在九龍塘身在銅鑼灣身在電影院,也會無緣無故產生焦慮感。我懷疑跟十幾年前的思鄉症同出一脈。有病也未必是壞事,沒有病,我大概不會寫這麼多字來頂住不安感。
只是,世情往往是非常吊詭的。三年後,因緣際會,我竟然被安排調任生活組,負責飲食和旅遊。原則上,我只需安排下屬出埠做稿,但有時人手不夠,我也無奈地要親身上戰場。然後,我再証實多一點,就算有攝影師有性感模特兒陪伴在側,我依然可以湧現不安感。每次,身穿比堅尼的模特兒的相片出街了,男性朋友見到,必定大表妒忌。我將苦況分享出去,他們都只會得一個反應,未去到財爺望向特首的表情般不屑,都至少伸出一隻中指出來。我也無話可說,如果我是他們,我都會做同一個動作。你們一定估計,我跟無數模特兒出過無數trip,一定有艷遇發生過。我發毒誓,是沒有的,除了將來做過我太太的一個之外。其他全部清清白白。可想而知,思鄉症害我害到一個怎樣的地步。

時間返回二千年先。終於回到香港,送了頸巾給Amber,我最記得她的第一句:「以後,你真的不要再逞強了。啲電話費、上網費、換機票錢,夠請埋我過去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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