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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戀二十 (第四本第六章)

2017/1/27 — 6:43

我說:「好吧,以後也不跟其他女仔單獨吃飯了。」

我說:「好吧,以後也不跟其他女仔單獨吃飯了。」

近幾年,我都不斷想一個問題:選擇愛侶,究竟應該選擇志同道合,還是選擇互補不足的?具體一點解釋,如果你是喜歡聽歌看戲讀小說的,你應該愛一個同樣喜歡聽歌看戲讀小說的,甚至是一齊喜歡my little airport,喜歡David Fincher,喜歡卡夫卡的,還是剛剛相反,去愛一個喜歡淘寶煮飯做運動的?之前,我的答案是,根本無得選擇,是愛就是愛,是不愛就怎樣都不愛。慢慢,你發覺這是站在極高的理想層面上分析,如果你將自己放回現實層面,這便是一條令你進退失據的選擇題。

不要以為志同道合必然是好事。志同道合可以釀成競爭,競爭可以釀成仇恨,仇恨可以釀成慘劇。可以很恐怖。

跟Amber算是一半志同道合。她喜歡英國文學,喜歡Virginia Woolf;我喜歡《紅樓夢》,偶像是馬榮成。至少,同樣是書本,同樣有文字呀。她看英語版《Harry Potter》,我看中文翻譯本囉。她愛看台灣劇集,愛剛出道的五月天,我照睇我的《X檔案》,聽我的Suede。沒有正面衝突,不算心靈相通,但骨子裡是溝通到的。世界沒有完美配搭,卡通片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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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在選修科中,認識了Doris。Doris會不會是更加志同道合?那個課程,好有趣,主要是作文比賽,教授是一個幾好樣算後生的女性,我因為這個原因,沒有走堂。反正每一堂都只是作篇文,然後揀幾篇出來讀,同學們分析一下篇文有幾好有幾差,小學雞得可憐。Doris是作文高手,幾乎次次都是全班最高分。要做到全班最高分,最重要不是寫得出色,是寫得討好到評分的單位,即係嗰個女教授。你摸索到佢的心理,估計到佢的喜好,投其所好,自然便高分。以我性格,當然視分數如無物啦。佢起題目,話要寫動作,人人寫踢、打、篤、揸,我就寫了篇食人;另一篇仲離譜,教人溝女,話對住啲公主型靚女,就黑佢面,盡量做到與別不同,與眾為敵者勝。低分,在所難免。

低分不打緊,低分得特別,就是一種高調。我不喜歡高調,但正如你愈不喜歡被出賣,你就總會被出賣,無可避免。不喜歡高調的我,在該課程,最高調,因為個教授經常拿我的文章來分析,貪啲文章夠古怪,多嘢可以拿來discuss。我偷偷𣈴了Doris一眼,明顯地一臉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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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了是我都不屑啦,自己交的功課,篇篇都攞A,但係無人知呢。無人知佢在文章內發表了什麼偉論,無人知佢的文筆有幾優美,無人知,就係無人知。好在當年還未是hit rate至上,like數最重要的時代,否則,恐怕Doris一早吐血身亡而死。

然後,有一個星期,不幸的事情發生了。我有篇寫完都唔知寫了什麼的東西,竟然拿了個全班最高分。比王者Doris更高分。你可以想像到一個一向高傲而自命不凡的少女,知道這個消息後,有幾不爽。超不爽啦。落堂,Doris終於忍唔住捉住我:「我可以看看你篇文章嗎?」

「我肚餓,可以去canteen,一路食,一路睇嗎?」嗱嗱嗱,不要誤會,我係真係肚餓,想去整個雞肶麵加蛋加腸加火腿加餐肉加生菜再加杯凍檸茶,先有呢個要求。絕對絕對絕對唔係想溝佢,先去約佢。Doris居然應約,兩個人,就在Frankin較量寫作能力。

「你篇文,真係寫得幾好,有娛樂性過我寫的。」明明,她比我年輕一屆,但,不知怎樣解釋,看上去,好像比我成熟得多。不是模樣,是氣質。我一路咬雞肶,一路解釋:「我識鬼寫嘢咩,只不過鍾意標奇立異之嘛。」到這裡,要介紹一下Doris。Doris是一個典型的中大女生,典型的中大女生就是裇衫加件外套配條長裙,著住對平底鞋,無乜化妝,甚至可能係完全無化妝,手揸一本書,孭住一個布袋。所以,朱千雪的緊身窄腳是異數,樓花的輕露事業線就直頭係異數中的異數。那個年代,在中大,莫講話發掘出一條事業線是何等困難之壯舉,就是露出少少bra帶,都係六合彩二獎。Fashion嘅嘢,在中大,好易識。

但Doris是配合這一身打扮的,她畢竟是一個真文青。真文青就應該有真文青的裝束。這叫襯。「你明明寫得一篇好文章,為何不讀中文系?」「嗯,第一,我寫不出一篇好文章,頂盡,只可以說是寫到一篇不太悶的文章,跟好,有一段很長的距離。第二,我讀書成績好差,我懷疑中文系唔會收我。第三,我讀中學時,讀理科的,無讀過中國文學,點追得返呀?」她像聽到人類可以立即搬去火星居住般驚訝。或者,她實在接受不到輸了給一個這像的人。

吃完碗麵,Doris說要上下一堂,揮手離開。我沒事忙,打算坐多陣。Amber居然神奇地殺到。「你就開心啦,有靚女陪你食飯。」「普通同學啫,無乜問題啩?」「唔係喎,Kitty話你同佢好好傾喎。」「Kitty頭先喺度咩?」「你睇吓你吖,同靚女食飯,開心到身邊發生乜事,你都唔知㗎啦。」「你都short short哋,我一向都唔會望身邊有乜人㗎啦,我認人能力又差。」「你唔會連Kitty都認唔到啩。」「喂,你而家係咪搵交嗌呀?係拗,都唔好日光日白大庭廣眾面前拗啦,好唔好?」「我都唔係同你鬧交,點解你會覺得我同你鬧交?」「……」

我認識一對夫婦。由拍拖開始計起,每一次碰面,都會鬧交,鬧到面紅耳熱。女的鬧男的不夠體貼,女的鬧男的不夠溫柔。鬧完,又唔會有事,恩愛如昔,甚至有共識是二人之間獨特的相處之道。望著他們,我常想,他們會天長地久下去。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套標準可以套在任何人身上皆合用難日木所謂選擇,你可能只需選擇一個令自己最自在的。一個好人,可能令你很不自在;一個賤人,反而可能令你在被勞役中找到快感,這也是旁人永遠不會明白的微妙之處。本來,找到了,好好珍惜,便完美。可惜,人會變,可能是你變得太珍惜了,反而做好了自己,反而變成對對方來說的一種缺點。又可能是對方變了,突然覺得需要你去變化來滿足自己,而你的腳步已經跟不上。人與人如何相處,如何維繫,難度實在太高,參透一生也未必參到一二。今時今日,還未想得通,何況在二十年前?

我望著Amber,突然覺得不如大事化小,於是,我說:「好吧,以後也不跟其他女仔單獨吃飯了。」Amber收了聲,但仍然一臉不悅,我知道她在想什麼的:「你根本不明白我,我都唔係呢個意思。」結果,兩個人,沒精打采的,坐在一起,但各懷心事,不瞅不睬。不過,各位請放心,Doris在這個故事中,只是配角一名,戲份不重,像電子遊戲,真正的大佬,又怎會太早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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