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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與的士佬(一)

2016/10/24 — 19:15

(網絡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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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羅。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從文狸,卒夷車兮結桂旗。
被石蘭兮帶杜蘅,折芳馨兮遺所思。

節錄《山鬼》,屈原。

當的士司機健哥告訴我這故事時,我只是當作普通的故事。不過他說得很真誠,我幾乎相信這不是故事,而是事實。他念起屈原的《山鬼》時,與他的外表十分不相襯。他說是這詩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教他的,又說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士佬,若不是那位朋友,此生也不會接觸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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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健哥太寂寞了。他當夜更的,每夜坐在的士裡,幾乎未曾說話,夜裡又寂靜無比,可想他是多麼痛苦。如今難得遇上一個願意聆聽的乘客,便樂意地將他的奇遇告訴我。由於故事太長,一程車的時間根本講不完。我為了聽故事的後續,留了他的聯絡方法,往後幾日,都上了他的的士。我叫他駛到故事發生的每個地點,花了我不少車資。漸漸地,我不覺他編故事,他說得投入,神情輕鬆(編故事的人,總是左思右想),像說起回憶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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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士佬健哥為人豪爽,從不與人計較,卻沒有金錢觀念。有時賭馬嬴了小小錢,便一次過請了同行食飯,高高興興地過一天。輸了錢的時候(大多數都是如此),便唉了一聲,說:「生活又是這樣過。」因賭錢又不善打理財務,加上種種理由,妻子終於忍不住了,提出離婚。健哥對離婚卻感到久違了的生活上的輕,每一口呼吸都前所未有的輕鬆,不再憂愁家庭和將來,並馬上樂觀地想像單身的生活。然而,當前妻帶走了他最疼愛的、唯一的女兒。他感到很寂寞,唯一支撐著他的,卻是一種盲目的樂觀態度,使他忍受痔瘡的痛楚還有生活各種打擊。

不過,那不能應付所有的事,有時必須要接受殘酷的現實。對他而言,最大的殘酷,是他前妻搶(他確實用這個字眼)走了女兒。第二殘酷,莫過於脫髮。即使身材的走樣,卻從不使他懊惱。他長期屈坐於的士內,令臀部和肚腩鬆弛。左手手臂上的金鷹紋身也隨著鬆弛的肌肉而走樣。那紋身是年輕的浪蕩標誌,曾代表輕狂和生活的願境。這都不再重要了,只是脫落的頭髮卻成心中的刺。自二十多歲起,他的頭髮漸漸的脫落。他每日起身第一件事,便是照鏡。他對頭髮的重新長出已經沒有一絲希望,只是卑微地盼望不要再脫落。然而,命運女神沒有給他憐憫,頭髮還是一根一根的脫下。他每日花了不少時間將一邊的頭髮蓋過另一邊,看起來濃密些,但不管如何弄,也是徒勞無功。到最後他放棄了,始後不論春夏秋冬,工作時都戴上鴨舌帽掩蓋禿頭。後來他聽聞長期戴帽子會脫髮,無奈之下,他在有客人時才戴。

豪爽和樂觀的健哥,亦有煩惱的時候。昨日,他收到前妻的來電,她說與正值青春期的女兒吵了大架,女兒如今離家出走。他說:「你年輕時不都是這樣嗎?她是聰明的,任由她吧。你越管她,她就越不回家。」話雖如此,他心裡十分擔心,那是父親的苦惱。樂觀的性格不斷說服他,一切會相安無事,但始終不能平復焦急的心情。

過了幾天,仍未收到女兒的消息,前妻早已報警,而警察視這失蹤案件為少女的反叛,並沒有重視,只是備案矣。健哥心急如焚,連乘客都感受到司機的躁動。的士一時急速,一時急停,這可不是健哥平日駕車的風格。

他將車泊在的士站,等待下一位乘客。夜晚的香港有一種寂靜,與日光時的瘋狂熱鬧完全相反。他心事重重地看著窗外光景,不發一言。你可能奇怪,一位孤獨的的士司機,何來有談話的對象?不,這輛是特別的的士,他的身邊有一位女士,別人看不見她,卻只有健哥才見到,只因這位女士是一隻鬼。一般人若遇上鬼,一定嚇得失掉三魂七魄。健哥初遇這位女鬼時亦不例外。時間漸久便熟絡了,卻發現她與凡人無異,只是曉一些神通和隱於他人之耳目矣。

此刻,她看見他的愁容,心有不忍,安慰道:「你告訴我,做人要樂觀,生活才過得輕鬆,對嗎?」

健哥看著她,心中感激在這困難時刻,有這位朋友相伴。他苦中作樂地回答:「你找不到不到我女兒嗎?你一定是法力最弱的鬼。」

容我將時間撥前到七個月前,說說這女鬼的來歷。那日的黃昏,健哥接更的地點改變,因為上一更的司機家有急事,健哥義無反顧地幫他,還說:「家庭最重要啊。」同行將的士泊在一幢五十層高、中高尚住宅大廈了外,方便他跑回幾條街外的唐樓。

健哥站在的士的對面,開工前先抽一口煙。他看著這輛的士,已經陪了他十年了,早前生了老人病:冷氣壞了,車內熱得像煉獄,而且剎車掣也有些問題。早幾天,車主把的士修理好,如同新出廠的閃閃爍爍,紅色的車身在淡黃的燈光下顯得多麼有層次。他反而有點不習慣,喜歡舊時模樣,每次坐在車椅時,總有一種與朋友相遇的感覺。如今車內環境舒服些,反倒像一位陌生人。很多同行只當的士是糊口的工具,但在健哥心中,它是戰友,但如今這輛剛修理好的的士又是否健哥的故人?

煙燒完了,他轉頭將煙頭壓在垃圾桶頂的煙灰缸,擠了兩擠,最後一點的火頭熄滅了。整過程不用一秒,但就在這霎那,的士方向突然傳出「鵬」的巨響,接著響起防盜警號。健哥嚇得馬上回頭,卻見一名女子伏在車頂。她從九樓躍下,胸向地、背朝天地壓在車頂。長長的秀髮遮掩了臉部,鮮血從鼻腔沿著頭髮慢慢流出,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健哥不知應該如何反應,只停在原地,腦中空白一片,他並沒有馬上意識到有人跳樓,也不注意到眼前這個女人已是死人,而手指仍接著熄滅的煙頭。活了三十八年,從未見過如此慘烈的場面。他以前見過死人,那是爺爺的遺體,他像睡了一樣安詳,只是因水分流失而變得瘦削,皮膚亦只是缺乏血色矣。那時他還小,最愛將冥鏹拋入火裡,好奇的看它燃燒。但眼前的屍體,卻不像記憶中的逝者。當人面對極可怕的場面,一是有嚴重的心理創傷,一是心理機制保護了他,沒有任何反應。健哥屬後者。

經過兩星期的週旋,車主終於獲得保險金,而健哥卻因而沒有工開。他沒有怪責那個帶來麻煩的女人,卻想:「她的處景一定比我慘,所以才自殺吧。」比起收入,健哥更煩惱頭髮的問題,脫落的速度好像加快了。禍不單行,如今更添婚姻危機,老婆提出離婚的事弄得他心煩意亂。

的士只是壞了車頂,車身並無大礙,經兩星期的維修,的士便如好無缺,再一次出廠。那位女士跳樓之事,似乎對健哥沒有任何影響,也許到現在他仍未意識到發生何事,唯一的改變是他總是無意識地迴避大廈旁邊的露天行人路。不管如何,他簽完離婚紙後便如常返工。他戴好了手套,開動了引擎,久違了的冷氣吐出,吹起花了很長時間梳理的頭髮,光頭的前額反射在前鏡。

突然有幾道藍氣凝聚,化成一個女人模樣。她用力地深呼吸,像斷氣良久後終於得到氧氣。健哥驚叫了一聲,打開了車門,但雙腳卻不聽指揮,走不出車。她自言自語地說:「我沒有死去嗎?」

健哥雙腳麻痺,心跳快得如賭錢的時刻,卻沒有快感。一會兒後,他冷靜下來,見那隻女鬼似乎無惡意,便壯起膽來,問她的來歷。她細心打量眼前這位司機,腦海忽然出現一個印象:她壓在的士上,身體冰冷,卻不覺得凍。血從額頭沿著眼角流下,朦朦朧朧地卻見這個男人站在對面街。然後她覺到一陣舒暢,便失去知覺,如墜入睡眠之懷。這是她死前最後的影像。

健哥見她沒有回答,嘗試伸手捉住她,拉她下車,怎料撲了空。雖然眼見到她,亦感覺到她散發的體溫,她卻像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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