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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與的士佬(二)

2016/10/26 — 18:47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這女鬼的名字叫麗康,小時候同學都戲稱她作例湯,死時三十一歲。至於她為何自殺,她沒有自白;健哥很好奇,卻不敢問她。除了健哥外,所有人都看不到她,甚至只在健哥接更時,她才出現在的士內。後來她說:「也許我死在你的車上,而你是我死前最後一位所見的人,所以我永遠留在你的車裡。也只有在你出現時,我才可現身。」這是她認為是最合理的解釋。至於健哥不在的士時,她進入甚麼狀態?據例湯所說,她會進入一個虛空,那處甚麼都沒有,是個沒有記憶的地方,就像睡覺,卻沒有夢。不同的卻是她意識到有一種感覺,使她與現實世界的連接,怎麼也斷不了。那感覺不好受,壓住了全身,不能呼吸似的,就像困在水泥裡面。

起初,健哥毫不習慣,很想趕走她,但為了生活,迫於無奈留在的士上;而例湯感得困在的士裡,是最痛苦的惡夢,卻又不知如何離開,迫於無奈留在的士上。健哥說服自己,要視她為無物,當自己神經錯亂,進入的士時,故意不去看她。然而,有時車裡的收音機無故響起古典音樂,嚇得他嘴巴顫抖,不敢正視女鬼,說:「大佬,我跟你無仇無怨,放過我吧。」但女鬼沒有應他。健哥每天回家還以碌柚葉洗澡;而例湯也只當他是陌生人,坐在後方的座椅,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沉思,有時又聽著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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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健哥又因另一件事而心亂如麻。法庭將十六歲的女兒判給前妻照顧。女兒剛剛出世時,健哥心裡許下了盡父親責任的承諾。然而,他迷失在生活裡,對家庭並沒有付出很多。不過那父親的感情不是虛假的,尤其到了離別的時候,十分捨不得她。此時,才懊悔沒有多陪伴女兒。

平時,他喜與同行一起嘻嘻哈哈,賭馬羸錢的時候,請他們一起到大排檔暢談,拿著啤酒高呼。然而,如今他為女兒離開自己之事,感到十分痛苦,卻不知向何人傾訴。人只要在困境時,才知道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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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例湯的七日後,健哥終於不住內心的煎熬,要找人傾訴。他發現例湯絕不把他的心事跟別人說,可放懷地將心結說出。起初他仍猶豫,便試探的口吻問問那女鬼。她轉頭看著健哥,留神地聽他的說話。「你叫麗康嗎?」然後他又說一些無關的說話。他發現女鬼沒有惡意,便隨便寒暄,慢慢入正題。

健哥問她:「你有子女嗎?」

「沒有啊,我與丈夫計劃了很多事,不知何故卻不包括生兒育女。」

氣氛變得輕鬆,他們的戒心亦放下,說話也大膽了。健哥終於有機會說真正想講的話題:「我並非養不起女兒,又非不疼錫她,何解不能由我去照顧?你說對不對?」他按著感慨地說:「如今家中只有我一人,沒有人氣,很悶呢。」

「我沒有子女,不知失去子女的感覺。不過,我明白你的孤獨。」

健哥噴了兩小時的苦水(有客人的時候,只好無奈地將意猶未盡的話吐回肚)。訴完苦後,健哥馬上感到輕鬆,這段時間的重擔終於放下了,無意之間,也解開了雙方的隔膜。

健哥問:「我聽說人因為有心事未了,才死後變鬼。你有心事嗎?」

「我…我不知道。」

始後,他們的交流越來越多。

健哥發現,這女鬼是位出色的聆聽者。她的見解獨特,總是指出健哥的盲點。健哥漸漸視她為朋友,將生活大小事都分享給她,填補了心中的空缺。他以為例湯是寡言的人,但熟絡後,她卻又表現另一面:多愁善感、對外在世界很敏銳、剛烈,甚至有點孩子的純真。反觀健哥不在乎外在環境,只要自己生活好便足矣。

日子漸久,大家熟絡了。健哥發現她很有修養和品味,有時卻顯得太隨心所欲。她可以以法力控制車裡的收音機,甚至可以調到世上任何一間電台的頻道。她喜歡交響樂和歌劇,特別喜歡蕭邦的作品,心情一到時,不管健哥是否聽著某電台,也調到古典音樂頻道。起初,健哥很害怕,心裡說服自己:「只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只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一定如是。」有一次,有位古典音樂愛好者上了的士,撞正例湯收聽音樂的時候。乘客跟健哥聊起音樂,還說他是個有品味的的士佬,司機只好無奈地苦笑。不過,那電台的主持卻說西班牙文,令乘客百思不得其解。後來,例湯教健哥如何欣賞音樂,但他實在沒有這樣的閒情逸緻去學,還嘲笑說:「我學懂了欣賞古典音樂,能使我有多些乘客嗎?」她沒有回應,只微笑著搖搖頭。自稱沒有文化的健哥,有一次靜了下來,由心去聆聽,竟發現一種沉靜、安定的感覺。健哥大概開始明白為何有些人愛上藝術,然後繼續為生活而駕駛。

他們之間不是話不停的,因為在很多事上,可說是天南地北,例如健哥樂觀使例湯受不了;例湯的悲觀令健哥皺眉。有時不免吵兩句嘴。

「我真不明你為何將事情想得這麼輕鬆,你真是個無腦的人。」例湯以小女孩發脾氣的口吻說。

「我又真不明你為何想得那麼複雜,不就是輸了錢嗎?我可以再賺過啊。」

其實,他們之間很多時是寧靜的交流,這對心靈上反而更透徹。這使健哥覺得很奇怪,他一直以為朋友至少要臭味相投,但臭味相投的,心靈上卻疏遠得像銀河的兩極。

例湯又如何看健哥?她朋友不多,生前總是找不到知心。雖然她有一位感情要好的姐姐,但自從各自展開新家庭後,那種密友的感覺便從手縫間流走,捉也捉不著,而變成另一種特殊的感情。如今,有一位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的士佬,被迫與他一起生活在的的士裡。他樣子可笑,談吐粗魯,不過她看到他的念舊、直率、不喜計較、感染人的樂觀性格,可笑的樣子反而添幾分可愛。她知健哥是位值得信賴的朋友,心靈上的接近竟超越了一生中認識的所有朋友。她成為鬼後的生活只感到無比的沉重,比生前更痛苦(你想想,一個人決定自殺,他那一刻的人生必須是沉重,再沒有站起的力量),唯獨健哥在身邊時,才忘記了痛苦。

健哥與她心靈上的親暱起來,不只因為例湯願意聆聽朋友的心聲,亦因她是鬼,不屬人世了。塵世的束縛對她完全無效,心靈上減少了很多的障礙;而健哥從她身上得不到任何利益(有時不是他主動去找利益,而是它們總會自己找上門,而令到人們心產生隔膜),兩人的友誼就像小朋友之間,純真、無邪。自自然然地,例湯坐在司機旁的座位。

一個來自天馬座,一個來自狐狸座,兩者不知相隔多少光年;一個是不屬於在世界的浪漫主義者,一個是為口奔波的現實主義者;兩人從未想過與對方做朋友,甚至有交流的機會,如今卻終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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