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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班長

2015/5/5 — 12:37

這兩天,人人爭相嚷著:我也做過班長。甚至連風紀隊長、清潔糾察、廁所所長,乜乜乜,也當過。(接下來的一句當然是:怎麼我沒當上一哥?)

我人生當過兩星期班長。你沒有聽錯,是兩星期。當年我六歲,念小學一年級。下學期第一天,腹大便便的班主任盧老師,站在黑板前宣布:我們要換班長了。四秒後,她讀出了我的名字。

於是,我從班主任手中接過金屬造襟章,掛在胸前,成為了一班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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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星期,我究竟幹了什麼好事呢?當然記不起了。我只記得兩星期後的一個大清早,比之前更腹大便便的班主任再次站在黑板前向全班宣布:老師要生小孩,放假了。

翌日,盧老師和她的大肚子,都不見了。步進班房的,換來一張陌生臉孔,據說是我們的代課老師。簡單介紹過自己一遍後(但我怎也記不起她姓甚名誰,姑且稱她為「新老師」吧),新老師站在黑板前,自信滿滿地拋下此後廿年我都記得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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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再選班長。」

一年級的小孩一定沒聽過「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更沒有膽子舉手抵抗大人的決定。我聽見新老師的話,跟同樣只當了兩星期班長的女同學交換了一記眼神,然後除下了襟章,離開了座位,把襟章,以及班長的名份,交回新來的班主任。

接下來,新老師委任了上學期的兩位舊班長,重操故業,當上新班長。

好像說,他們比較有經驗。應該更幫得上忙。

之後那個小息,我沒有到小賣部排隊買魚仔餅和媽咪麵。我只是坐在雨天操場的角落,默默地想念那個精美的金屬襟章。

後來我才想到,我想念的其實不是襟章,而是當班長的權力。

回家後,毫無意外地我跟母親哭哭鬧鬧了一場,哭相應該甚是淒涼。母親不忍,寫了封信給新老師(應該沒有 CC 給校長)。內容我讀不懂,大概是替我訴說不公吧。

翌早我戰戰兢兢把信件交到新老師手中。她沒有什麼表示。

那天回家,母親說,老師答應了學期尾讓你再當班長,兩個星期。我好像獲得了什麼補償,淚水就停住了。

對了,原來我人生一共當了四星期班長。真榮幸。

此後的十多年,我再沒有當班長。又或應該這樣說,我再沒有當班長的欲望。不是因為心願已嚐,而是因為發現,原來所謂的班長,不過是這一回事。他名義上是一班之長,但說到尾,不過是班主任欽點的左右手。大合照時坐在前排、伴著班主任左右,也就理所當然了。

當然像屈穎妍這樣的家長一定會反駁:你以為人人都能當班長嗎?做班長可以服務同學,不是天大的光榮嗎?

我倒想起了一個同學,姑且稱呼他一哥吧。

***

他是我的小學同學,畢業後大家又升上了同一間中學。一哥讀書成績算是中上,外表老老實實,高高大大,是老師眼中(毋須多理會)的好學生。

由小學一年級開始,他就是班長。每年開學日,無論升上哪一班,換成了哪個老師,他們都像是有所共識一樣,挑一哥當男班長。如此,就做了六年。畢業後,我們升上了同一間中學,開學第一天素未謀面的老師,竟然又選上了外表老老實實的一哥。

我說,這就是班長命。

結果,這條「班長命」還持續了七年,直至我們中學畢業。換言之,一哥合共做了十三年班長。十三年。(應該值得寫在履歷了。)

不過,一哥是老師心目中的好學生,但在同學眼裡,卻從來不是那回事。在老師的督促下,一哥的眼中只有黑白,從沒灰色。小息時間,同學坐在桌面聊天,他打小報告;同學忘記帶課本,跟鄰座讀同一本,他又會馬上舉報。於是順理成章,被同學杯葛嫌棄。

執法人員被討厭,很正常呀。你問綁匪警民關係是否好?你拘捕他,他一定說不。

是的是的是的。但問題是,他手執班長的權力,執法的時候又時有不公。一般同學抄功課,一哥發現,定必飛身舉報;但到跟他相熟的同學(甚至是他自己)犯同樣的錯,他又隻眼開隻眼閉,惹得天怒人怨。偏偏一哥永遠深得老師信任,著他道歉,他說是天方夜譚;怪他出賣同學,他大條道理說是像慈母般為你設想,想你改過;有同學畫四格漫畫嘲笑他,在校外踏粗口歌罵他,他一邊堆起笑臉說自己問心無愧,一邊暗自向老師打小報告,聲討敵人。

在這位一班之長的管治下,我們的班房很乾淨。

只是乾淨得來,很恐怖。

跟今天的香港一樣彌漫著一種,潔淨的恐怖。

***

關於這位班長的事,我所知道的就是那麼多。畢業後,大家各散東西,順理成章地不再見面。偶爾有八卦同學傳來消息說他現在怎麼怎麼,我都沒甚麼興趣理會。一個人有一個人的人生,你的,我的,其實沒有什麼交代和理解的需要。

直至去年秋天,我再遇這位男班長。

他的外表仍舊老老實實,高高大大。我跟他相距了數米,也認得出他本人。但我沒有湊前去,跟他打招呼。因為他正在工作,正在忙。

忙於揮動警棍,撃打前線的年輕人。

老實說,我並不感到意外。當然,我可不認為天下間所有班長都是利慾薰心,權力纏身。但很難否認的是,班長(又或風紀)帶給一個人的,永遠都是服從和權力的初次體驗。

嘗試過大權在握,以及被欽點被委任被賜予執法權力之後,總有些人戀戀不捨,繼續追逐這種權力遊戲。

於是,那個老師心目中的好班長,終於成為了政權眼裡的好警察了。

而這個七百萬人的班房,也終於越來越乾淨,又越來越恐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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