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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陳曉蕾:現在的我幸福嗎?

2016/12/22 — 20:48

陳曉蕾推出新作《香港好走》,一書三冊,售 388 元,訂十一套有九折。有人問:「如果我訂十一套,但每套少訂一本,會不會仍有九折?」陳曉蕾反問:「你不要哪本?」

對方說:「其實......《平安紙》是筆記還是書?」

於是陳曉蕾給他看《平安紙》的照片。「我明白,有些精裝書是很掠水,但你看,《平安紙》不是全部空白的,裡面也有很多內容,雖然空白部份比較緊要,因為你要自己填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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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是一本屬於你自己的書。」

這確實是一本屬於你的書。書封寫道:「平安紙 關於我」。全書連作者名字也欠奉,只在末頁有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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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曉蕾 祝 平安

《平安紙》,遺囑的別稱。書的首頁是第 316 頁,翻著倒數至第 1 頁,既是邁向死亡,也是回望當下。所以陳曉蕾說《平安紙》其實是場旅程,景點是你生命中的人和事,觀光是檢討。旅客是每一個捧書在手裡的人。

當然也包括陳曉蕾本身。

談死,不是獵奇,也不是要勸人突破禁忌,而僅僅是因為不能迴避。

根據政府統計處數字,香港 2015 年共有 46,108 人死亡。10 年後數字將增長至 55,600 人;20 年後,68,500 人;高峰出現在 2053 年,100,900 人。目前香港超過九成人在醫院離世。死者的呻吟、家屬的哭啼,傳不到白色巨塔以外。可是,十年後、二十年後、2053 年呢?

「到時你就不得不面對。」陳曉蕾說。

是以陳曉蕾用三年時間,寫成全套三十三萬字的《香港好走》,探討香港人「最後一程」可以怎樣過。一冊叫《有選擇?》,講臨終者在醫療問題的選項;一冊叫《怎照顧?》,檢視香港現有的臨終者服務和資源。

圖:繼續報道 facebook 專頁

圖:繼續報道 facebook 專頁

本打算一書兩冊,就此完成,但陳曉蕾看過 Care Map 後,有了不一樣的想法。

Care Map 由英國設計研究所 Helix (Healthcare Innovation Exchange) 在 2015 年設計,這份小冊子以表格和路線圖等易於閱讀的方式,告訴病人他需要的醫療資訊。然而吸引陳曉蕾的不是這些,卻是資訊下面,供病人填寫日期和筆記的空白位置。是這些位置,給病人空間,整理自己的狀況和想法。

《平安紙》的構思由此而生。陳曉蕾形容:「它介乎書與筆記之間,可以幫你釐清一些東西。」書封以布面包裝純紙材質,大約三分資訊,七分空白。第一章叫「回頭看」,裡面一個「我」字佔去半頁,接下來的二十多頁紙,間中只印有幾個字。

「喜歡」

「討厭」

「最記得」

「跟家人一起的回憶」

「家庭樹」

「和朋友一起的時光」

...

末段是一系列表格,讓你記下自己的財產、債務、文件等資料,再附短文,教你寫遺囑、分遺產。

接下來三章設計大同小異。第二章「告別」是安排自己的葬禮。選甚麼棺木?如何下葬?預算多少?第三章「意願」是計劃臨終前的醫療和照顧安排。假如你變成植物人,或者已無法進食、無法呼吸,你想醫生怎樣做?

「比如說插喉,你願意做的條件是甚麼?原因是甚麼?若選擇不做,為甚麼?或者你可能做不到決定,又為甚麼?」

「照顧者總是想要知道病人意願。」陳曉蕾說。畢竟沒有人想要為所愛的生死大權負責。「所以這些事,在健康的時候應該事先寫下。」

論字數,《平安紙》無疑是三冊中最少。可是其製作難度卻不亞於其餘兩本。11 月 29 日訪問那天,前兩本都已完成,唯獨《平安紙》還要等陳曉蕾做最後校對。本應在當日六點前將稿件送到印廠,結果弄來弄去,還是趕不及,得再押後至翌日。

事實上,《平安紙》也是三冊書中印刷成本最高的。這是因為《平安紙》設計繁複精緻。一如書腰的雙關語所言,「答案往往在後面」,《平安紙》往往會先提問題,然後把所需的資料印在下頁,好讓著者/讀者可以想想,翻頁,再想想,翻回頭。穿線釘裝設計,令書可攤平,方便書寫。即便是內文中的一個標題、一條簡單問題,設計師也在字的大小、顏色深淺上下功夫,以突出箇中概念。

陳曉蕾說,設計師幾乎都不把它當做書,而視之為一件藝術品了。

畢竟思考自己的臨終與死,並不只是出於務實需要。

「有人問:反正寫來都沒有法律效力,為甚麼不自己買本白簿寫。」陳曉蕾拍檯。「吓!梗係唔同啦!」

因為寫《平安紙》是一趟省思生死的旅程,一如《香港好走》總序中的一句:「人生唯一肯定的,就是死亡。我們選擇如何死去,等於展示了我們想如何活著。」你得有個好導遊,適時適地告訴你適合的事,才能好好選擇死去,好好展示活著。這個導遊就是《平安紙》。

全書是這樣結束的:先是「計劃」兩個字填滿全版。接下來它問你,未來一星期打算怎樣?未來一個月打算怎樣?未來一年呢?下一頁寫著「未來」,再下一頁寫道「當下」。最後一句是這樣問:

現在的你 幸福 嗎?

「現在的你幸福嗎?」我問陳曉蕾。

第一次訪問她是在 2010 年。那時我初入行,而 1993 年投身傳媒的她,則已在做過電台、報章、雜誌後,赴 Goldsmiths 進修讀畢碩士後回港,以獨立記者身份寫成《香港正菜》一書。

報道主題就是「記者」。那時候她說,大多數人視記者為跳板多於終生職業,做兩做就會走去教書,或者做作家、演員、炒股票。只有她堅持自己是記者。

「最嫌棄叫什麼『傳媒人』,我又不是電視節目主持!我就是記者呀!」

當時還有這樣一個片段。

陳曉蕾:「你真要做人物訪問嗎!會不會無人看呀……」

我:「不會啊。同事們還爭訪問你呢。」

陳曉蕾:「我這些 Small Potato……」

今次訪問,她沒再說自己是 Small Potato。她已經寫過《剩食》(2012)、《死在香港》(2014)、《有米》(2014) 等著作,也得過不少獎。只是記者仍是記者。

「我很幸福。在香港,你可以做你喜歡的事,靠自己維生,已經是種幸福。」她說。

作為一個記者,陳曉蕾過去一直「靠自己」。除了初入行兩年做政治版有與行家往來外,1999 年她加入《明報周刊》之後,已幾乎是獨來獨往。留學回來,一個人做獨立採訪,就更加「無朋友」。事業的路也是她自己走來的。昔日在報館撰寫報道不能滿足,便離職自己寫;寫的書版稅不夠,便自己包攬發行,一如今次《香港好走》,以她的獨立新聞組織「繼續報道」名義,印行四千套,全部自資。

「記者是很個人的事,會很習慣 one man band 工作,做所有決定。所以......我當然有朋友,但我不是個很 social 的人。我都幾自閉,寫書之後就更自閉。」她說。「我人際關係都幾『斷六親』。」

陳曉蕾形容自己份人其實好 mean。某程度上這亦是因為記者的身份。

「你要好似好  sharp,對很多事情要識評論。於是你很容易就會下判斷,而這判斷其實是乞人憎的。」

陳曉蕾的讀者也許會覺得,這話純屬自謙。她哪裡是妄下判斷的 mean 人?在《香港好走》,她就寫了許多病人、喪失至親者的心路歷程。面對人生的抉擇,他們會感到混亂,甚至做錯決定,然而作為記錄者的陳曉蕾,從不論斷他們,莫如說更多是體諒。

她只笑道:「我真人是無我文字咁  nice 的。因為我會很體貼讀者,顧及他們是否能讀懂。但對真人,我不會那麼顧及他們感受。」

「很多時候,我會一句說話『隊落去』,令人不開心。」

也許如果沒有《香港好走》,陳曉蕾就會繼續以「記者」的身份,mean 落去,幸福至死,畢竟她是如此喜歡這工作。

「未做這本書之前,我曾經想,如果做不到記者,我就不用繼續生存。後來才發覺,其實繼續做記者是要求好高的事。心力、體力......如果不做記者就不打算活下去,那其實活不了很多年。」

「那麼我問自己,做不到記者,看書是不是 ok?看書對我來說重要嗎?」

「我覺得重要的,到底是甚麼?」

陳曉蕾期望的,就是每個讀者都可以在讀/寫過《平安紙》後,回答這個問題。而就在編撰《平安紙》的過程中,陳曉蕾也找到一個令她詫異的答案。

「起初,設計最後一程好似好開心。你要選這選那的,處理遺產、處理殯葬,有好多方案可選,還附有價錢,好有 shopping feel…...接下來,突然問:誰幫你做?當然你可以生前準備好一切,但死後都要有人執行。誰幫你?你搞咁大壇喪禮,想要誰來?不想誰來?」

「於是成件事就變得不一樣。」

第四章「向前走」,讓你重新思考死亡是甚麼,一生的愛恨為何。第一頁有五欄。你得在每一欄填寫名字。

謝謝你:

對不起:

原諒你:

我愛你:

再見!:

「我發現自己選擇了很多和『人』有關的問題。」她說。「這對我來說是愕然的。原來我比自己想像中『婆乸』。」

「我沒想過,原來自己這麼看重『人』。都幾大鑊。」

回想採訪過程,陳曉蕾發現大部份受訪醫護社工都說,有家人比較好,有人煲湯畀你飲十分重要。「原來你不能夠一個人面對死亡。」然而她沒有誰。她不與家人同住,又沒有子女。「那麼,照顧我的人是誰?如果我失禁,誰幫我處理?」

「我都 expect 應該是醫護人員。但到時我會在哪裡?未必是老人院、醫院,因為無位住嘛。也許你要在社區。那麼誰在你身邊?」

「所以,死亡原來真的不是一個人的事,而是整個社區、一張關係網的事。」

「人們為甚麼對你好?不會是因為你寫了好多本書。一定是因為你是一個 nice 的人,最少會同人打招呼。你都唔同人打招呼,有朝一日失禁,佢會幫你換片?唔好低能啦!」

陳曉蕾在讀書會上談《香港好走》

陳曉蕾在讀書會上談《香港好走》

透過死,發現自己重視的是甚麼之後......

在《平安紙》中有一部份,你得填寫自己一生最遺憾的是甚麼,最後悔的是甚麼。但既然早知會遺憾、會後悔,為何讓它遺憾、後悔?「如果可以改變......」於是它要你填寫,你當下需要改變的是甚麼。

一直慣於「靠自己」的她,早已準備好一個答案。

「社區網路、社區支援真的好重要。」她說。「所以這將會是我未來的工作。」

「工作」,說的是 Big Silver Community(大銀力量)。將於明年正式啟動的「大銀力量」,可以說是陳曉蕾延續記者幸福,同時建立社區網絡的嘗試。它是一個針對香港未來人口老化的社福項目,項目重心是一本中年生活月刊,內容除社會方面的軟性報道、公益報道外,亦會有時裝、旅遊、運動等資訊。不過「大銀力量」又與純粹傳媒不同。月刊的記者不僅要做採訪,亦要深入社區,接觸讀者。定期訂戶會收到由地區「大銀隊」交送的刊物,也可以參加定期舉辦的讀書會等活動,定期聚首跟進社會議題,亦在彼此有需要的時候,互相幫助。

「你不只是訂一份刊物,而是參與一個社區網絡。」她說。

Big Silver 現時董事有四人,工作團隊則有十人左右。機構已正式申請為慈善團體。眼下月刊正在設計原型 (prototype)。陳曉蕾預期項目嘗試運作兩年。人生如戲,誰也不知兩年後那一幕如何上演。但若證實「大銀力量」可以發揮作用,陳曉蕾已準備好一直幹下去。

這是工作上的改變。至於她自己呢?陳曉蕾哈哈笑道,希望自己不要再那麼 mean,不要「隨便嬲一個人,又唔啋人。」

「雖然我九成九做不到,但都開始有 0.1 的 awareness,就是有些位,我會嘗試說......陳曉蕾,你可否對人好些?」

既是為人,也是為自己。

「你不可以繼續吓吓黑面呀,如果唔係以後無人來探你!」

她繼續笑道:「當然也不是那麼功利,但你其實真係無必要太 mean,令人太難過。你要明白,這個世界其實真的是你照顧我、我照顧你的。」

歸根究柢,人是群體動物。所謂社區,其實就是你幫我我幫你。

「否則大家都活不下去。」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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